第285章

深秋的傍晚，陽澄湖面上起了薄霧。夕陽的光像是在泥水裡泡過，紅得發暗，把一輛舊輪椅和三個人的影子拉得極長，順著荒灘的碎石，一直拖進發黑的湖水裡。

輪椅的軲轆在石子灘上碾得“嘎吱”作響，最終停在076號鐵皮船曾經靠岸的地方。推車的是奶毛，他豎著衣領，脖子上那道凍傷的醜陋疤痕在冷風裡泛著紫。他時不時無意識地抬手去摩挲那塊皮肉，十根指頭上的血痂被凍得發硬，稍一用力抓緊輪椅的把手，傷口就往外滲著黃水。他沒吭聲，只是死死盯著腳下的石塊，眼神根本不敢往那片深不見底的湖水裡瞟。

旁邊跟著許清雅。她身上裹著一件幾十塊錢的廉價棉服，頭髮隨便紮在腦後，手裡攥著個褪色的帆布包。這半天的時間裡，從老宅廢墟到這片荒灘，她一句話都沒說，神色裡透著一種極度脫水般的虛無。

湖面上吹來的晚風帶著刺骨的潮氣，順著領口直往人骨頭縫裡鑽。許子文坐在輪椅上，身上那件單薄的棉衣被風吹得貼在肋骨上。他的左臂像截枯木一樣死死垂在身側，那是強行調動天罡戰氣後徹底廢掉的殘肢。畸形的右手搭在輪椅扶手上，大拇指缺失的指甲處露出一點森白的骨茬，上面還沾著草棚裡的木屑。

“就在這兒吧。”許子文的聲音不大，被風一吹就散了，但他那隻畸形的右手卻異常平穩，緊緊扣著木頭扶手，連顫都沒顫一下。

奶毛僵硬地停住步子，繞到輪椅前面，用高大的身軀擋住從湖面上刮過來的陰風。許清雅蹲下身，拉開那個帆布包的拉鍊，把一沓粗糙的黃紙錢和幾張寫著赦罪文書的表文拿了出來，在碎石灘上攏成一堆。

許子文用僅剩的右眼看著地上的紙堆，左眼眶那塊空洞在冷風裡隱隱作痛。他沒去摸後腰那杆灰仙兒的煙槍，因為他知道，今天這事兒仙家不會管。從他踏上這片荒灘開始，胸口那塊常年供奉仙家的位置就變得冰冷異常，連一絲活人的溫度都感覺不到。這是仙家的規矩——許家百年的私債，仙家要是沾了，道行就得摺進去。它們在看，看他這個許家最後剩下名分的活人，怎麼把這筆爛賬平掉。

他慢慢抬起那隻畸形的右手，從兜裡摸出一個一塊錢的塑膠打火機。大拇指使不上勁，他用食指和中指夾著，大拇指的骨頭去蹭那個滾輪。“咔、咔......”火石擦出幾點微弱的火星，瞬間就被風吹滅了。

“風大，火點不著。”奶毛咬著後槽牙，聲音有點發抖，身子又往下壓了壓。

許子文沒說話，又蹭了一下。骨茬抵在金屬滾輪上，疼得鑽心，但他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只是一種近乎殘酷的認命。

一隻冰涼的手伸過來，包住了他那隻畸形的手。許清雅沒抬頭，只是用雙手死死握住許子文的手指，大拇指壓在他的大拇指上。“我來幫你握著。”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子決絕。

“咔噠”一聲，火苗竄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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