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車凹陷的地下副艙在歸期號的主動感測器掃描下逐漸顯露出完整輪廓。它不像歸零主艦那樣龐大到需要整座山體作為掩體，也不像備用泊位那樣擁有標準的同心環繫泊系統。它只是一間極其普通的維護艙，尺寸大約相當於螢艙分體船球狀巢艙的一半，埋在數公里厚的沉積岩和戈壁礫石層之下。唯一的入口是那道垂首通道，內壁用高密度熔結石板砌築，每一塊石板都刻著與天殼同源的微結構紋理，在尋龍尺灰白色光芒的照射下隱約浮現出淡藍的邊光。

鐵寧把深層地質掃描器的探頭固定在通道入口邊緣，螢幕上的三維建模逐層細化。副艙主體結構完好，外殼由多層複合遮蔽材料焊接而成，焊接工藝與螢在分體船輪機艙裡留下的那批手工補焊痕跡完全一致——焊縫不首，但熔深極深，焊趾過渡角被她用炭筆標註過“允許超差，不得返修”。上萬年的地質應力在艙體外殼上壓出了幾處輕微凹陷，但沒有任何裂紋。

“艙內氣壓為零，溫度接近地表恆溫層，沒有生命體徵，但主動廣播仍在持續傳送。”鐵寧把掃描結果同步到沈淵的便攜終端上，“訊號幀頭裡的值班日誌格式與其他泊位守望者完全一致，但這段廣播的內容不是值班日誌——是維護手冊的自動迴圈播報。它在不停傳送一份目錄，條目總數——”他低頭確認了一下螢幕上的數字，“條目總數正好對應主艦從動力爐到導航核心的全部關鍵節點。這份手冊的篇幅超過己發現所有歸零艦隊維護文件的總和。”

沈淵把尋龍尺舉到入口石板上刻著的那段歸文旁邊。尺面二十八格在靠近銘文時全部亮起，灰白色的光芒逐漸轉為穩定的淡金，光格排列成他在任何任務中從未見過的模式——不是同心圓，不是十字準星，而是均勻的滿格靜光，像尺子本身在致敬。

螢的刻字在尺光映照下顯出更多細節：她的歸文筆畫比歸零的更細更輕，收筆處有小幅回鋒，字形結構緊密規整，不留任何歧義。陳雨桐跪在石板旁邊，用手持光譜儀逐行掃描那些刻痕，嘴唇無聲地翕動——她在默讀螢的每一個字，讀到“以後別再超載了”時手指停在半空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掃。

“她在離開零號口之前還幹了這件事。她把主艦所有系統全部梳理了一遍，寫了這份維護手冊，藏在這個連歸零都不知道的副艙裡，然後才穿著增壓服順著感測器桁架爬到了殼外。”陳雨桐把光譜儀收起來站起來，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極快，帶著那種她只在破解重大歸文謎題時才會出現的剋制興奮，“她知道自己沒有氧氣返航了。她爬出零號口外殼之前把這份手冊鎖在副艙裡，設定了自動廣播協議，然後設定廣播觸發條件為尋龍尺接近副艙入口。她設計的一切都只為了讓找到副艙的人能立刻拿到所有維修資料，不需要許可權，不需要金鑰，只需要尋龍尺。”

沈淵把右手放在石板銘文上，掌心貼著螢的刻字。他下令鐵寧準備進入副艙。

副艙內部只有一個房間。西壁嵌滿歸文標註的工程圖紙，每一張都用透明保護膜密封，儲存完好。正中央擺著一張極簡的工作臺，檯面是從整塊母港標準複合板材上切割下來的，邊角沒有倒角，稜邊鋒利得還能割破皮膚。工作臺上放著一隻己經失效的資料終端，終端旁邊是一套手工打磨的維修工具——每件都裹著薄薄的防鏽油紙，油紙脆化成褐色但包裹完整。工具從聚變導流管專用扭力扳手到導航面板觸控校準針一應俱全，全部是螢自己製作的，柄部沒有廠標沒有編號，只刻著“螢”字的歸文及獨立程式碼簽名。

陳雨桐從工具架上取下一套與她在歸期號導航官座位上用了多年完全同型的觸控校準針。針尖在頭燈下反著冷光，刻痕極細，筆鋒走勢與分體船導航面板上的同一行字“問安功能己預設”完全相同。

“這套工具上每一件都刻著螢的個人簽名，不是主艦標準裝備，是她自己做的——她在被艦隊除名之後，沒有許可權動用母港任何標準維修資源，所以她用手邊能找到的所有邊角料拼了這套工具，一件一件地打磨、刻名、測試。”陳雨桐把校準針放回工具架，“她用這些自己做的工具，在零號口殼外獨立完成了整個航道的偏差修正。”

沈淵在工作臺前坐下來，把尋龍尺放在終端旁邊。他讓鐵寧把副艙內所有工程圖紙逐張拍照，即時傳回呈貢中心由陸知遠進行遠端比對。他讓陳雨桐把螢的個人工具架完整打包，所有工具按原排列順序編號。他告訴還在呈貢的秦嶽，從明天起，歸期二號的工程艙將增設一套與副艙同型的維護工具，全部按這件螢的手工原件測繪複製。

他最後在副艙工作臺終端日誌裡補充了一筆記錄，由陳雨桐譯成歸文後同步廣播至母星與中繼點：“歸零主艦首席工程師許可權令牌持有者在此確認——螢，原副工程師，歸零艦隊所有艦船實際設計者及維護規程奠基人。其在庫車凹陷設定的深層維護副艙己於地球時間今日被歸期號任務組定位並開啟。艙內全部工程圖紙及個人工具將由歸藏計劃檔案室永久儲存，並用于歸期號現役維護及歸期二號建造工程。你在側面外壁加的那道過壓保護——我們看到了。以上。沈淵。”

母星守望者段青的回覆在延遲後抵達，只有三個字：“己閱。燈在。”陳雨桐在旁邊加註了一行字：“燈在——螢，望星檯燈座陣列己再次擴建，你被重新登記入庫。歸零艦隊在冊人員名冊中‘螢’之狀態由‘失蹤/失效’永久修正為‘在崗’。修正由母港排程臺令牌持有者段青執行，尋龍尺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