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失蹤者歸藏計劃第四次年度全體會議在呈貢基地報告廳召開。參會人員從最初幾個核心成員擴充套件到了超過一百人，坐了十幾排。沈淵坐在第二排靠過道的位置，旁邊是老馬空著的座位——老馬在且末發來資訊說今天要帶學生去河邊看泥岩剖面，請了假。陳雨桐在臺上做年度總結報告，語調跟她在歸藏洞外讀銘文時一樣平穩。她講到中繼點修復和母星守望者通報時，臺下有個新來的年輕工程師舉手問她守望者的補給來源是什麼，她將傳能射束的廣域微波供電圖表投在螢幕上，解釋了幾句之後忽然停住了。

人群中還有一張臉。在報告廳最後一排靠門的角落裡，坐著一個沈淵從未見過的人。男人，四十歲出頭，身材中等，穿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工裝，工裝左胸口袋上印著一個模糊的logo——已經被磨掉了大半。他的臉曬得很黑，顴骨突出，法令紋極深，但那雙眼睛沈淵認得。不止認得——那是沈天行站在鬼哭嶺前的那張照片裡露出的眼神。不是長相像，是眼神像。這個人看人的方式，是那種在無人區待了太久之後特有的——不躲閃。不熱絡，像是在評估所有進入視線的東西能不能一起活下去。

沈淵在散會後追到走廊裡攔住了他。

“你找我？”沈淵問。

“找了好久了。”男人把手從工裝口袋裡拿出來，手掌粗糙，虎口有老繭，食指側面有一道舊切痕——是長期使用某種利刃留下的職業特徵，不是地質錘，不是洛陽鏟，是修船刀。他從內袋裡掏出一個防水塑膠袋，裡面裝著一本舊得發脆的工作筆記本。筆記本的封面與沈淵在哀牢山地喉下找到的那本分毫不差，都是1979年分隊配發的制式勘探日誌本，綠色硬皮，四角包著已經生鏽的鐵皮護角。但這一本的封面上沒有寫名字，只貼了一張標籤，標籤上的字是打字機敲出來的，鉛字幾乎磨平了，只剩下最後一個漢字——“海”。這本日誌的主人屬於1979年羅布泊分隊的一部分外圍支援人員——當年在且末到羅布泊之間的沙漠補給線上跑運輸的三名後勤司機。三人裡面有一人在分隊解散後失蹤了，檔案被沈天行親手標註為“狀態不明”。

“我叫鐵寧。”男人把筆記本放在走廊窗臺上翻開，翻到最後幾頁。字跡極其潦草，但內容能夠辨認——不是歸文，不是工程資料，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交代。失蹤司機劉志海，在分隊解散當晚被尋龍會外圍人員攔截在若羌以東的沙漠便道上，對方要求他交出分隊最後一批物資的座標。他沒交，車被逼停後他徒步往沙漠腹地逃了三天，最後在乾涸的古孔雀河道邊遇到了鐵寧的父親鐵木山——一個正在那片沙漠裡獨自勘探石油。與外界失去聯絡已經半年的鑽井工人。鐵木山把他藏在自己的鑽井帳篷裡養了半個月，期間劉志海用這本筆記本寫了一封信給他的隊長沈天行，信裡詳細記錄了尋龍會外圍據點的位置。人員數量和裝備清單，以及一份分隊內部可能存在的洩密環節。關於洩密源頭，他提供了一個名字，不是金面，不是白無常，是一個代號為“黑水十三號”的人——在整個歸藏計劃檔案和尋龍會潰散後繳獲的名單中都從未出現過的一個人。

劉志海沒有活到把信送出去。鐵木山把他埋在了古孔雀河道旁邊的一座廢棄烽燧底下。筆記本一直被鐵木山儲存，直到他去世後由鐵寧在遺物中發現。

沈淵把這本日誌從頭翻到尾，在倒數第二頁上停了下來。那頁上不但寫了尋龍會外圍據點的詳細分佈圖，還畫了一扇門——用鉛筆畫的，極簡，只是一道拱門輪廓。門旁邊用鋼筆寫了五個字：“還有一道門。”字跡不是劉志海的，是沈天行的。沈天行在分隊失蹤人員檔案上用藍色鋼筆補錄的最後一條備註就是“狀態不明”四字，與這五個字的墨跡顏色。筆鋒走勢完全相同。沈天行見過這本日誌，他讀到過劉志海的信，知道尋龍會背後還有一個叫“黑水十三號”的人，也知道還有一道門沒有被找到。然後他把所有這些資訊全都封存在這本日誌裡，連同他親筆寫的五個字，交還給鐵木山保管，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陳遠山，包括老馬，包括他後來的全部團隊。

他在筆記裡留過一句話：“有些門，不該在我這代人手上開。”他指的是第十候選區——他把它封了。但“還有一道門”不是第十候選區，不是歸零的船，不是螢的泊位，不是中繼點，不是母星。是所有航道圖以外的一扇未知的門，他在這件事無人知曉的源頭上只做了唯一一件事：把它藏起來，藏了四十多年。

鐵寧說他母親在鐵木山死後把這本日誌鎖在箱子裡，鎖了二十多年。直到去年在電視上看到歸藏計劃解密訊息，才讓他帶出來。他坐了一天一夜的硬座火車到昆明，然後搭順風車到呈貢。

陳雨桐在光譜儀下比對墨跡後證實了沈淵的判斷：那五個字的墨水成分與沈天行在1979年分隊檔案備註中使用的墨水完全吻合。“還有一道門”不是某個具體座標或某個已知遺址，此刻還沒有任何解釋，但它作為以沈天行手跡直接留給後來的搜尋者的一句話，被即刻編入歸藏計劃待解事項編號零零四，抄送所有在檔顧問。

鐵寧沒有留在呈貢，他說自己是跑船的，不習慣內陸。但他留下了一個聯絡方式——舟山老周的船塢地址。他在回舟山前給了沈淵那張舊便籤，上面是他父親鐵木山抄的劉志海原話：“門在黑水下面。”旁邊是鐵木山自己的字：“我沒見過海，但劉師傅說不是真黑水，是一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