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凌風一個人站在偏廳裡，月光從敞開的門外照進來，在他腳下的青磚地面上鋪開一道銀白色的光帶。他沒有點燈，就那麼站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李聿的那些話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把他從頭到腳淋了個透。他在憤怒中試圖反駁，試圖證明那些話是錯的——可每一個反駁都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之後，無聲地消散了。
他想起自己這些年的種種——在長安城樓上俯瞰整座城池時的意氣風發，在金吾衛衙署中下令時的理所當然，在朝堂上昂首挺胸時的不可一世。
他從來沒有真正想過，那些被他俯視的人，過著什麼樣的日子。他自以為是地堅持自己的準則，覺得那是氣節，是風骨，可回頭看去，他一路走來，每一步都踩在別人為他鋪好的臺階上。
裴喜君站在門口，看著他沉默的背影，沒有進去，只是靠著門框安安靜靜地陪著。薛環蹲在廊下的臺階上，雙手託著腮，看著院子裡那棵被風吹動影子的老樹，偶爾回頭看一眼偏廳的方向，又轉過頭去。費雞師靠在柱子旁邊，手裡還捏著半隻沒啃完的雞腿，難得沒有出聲打趣。
過了很久，盧凌風終於動了。他轉過身，目光落在門口的裴喜君身上，又移開了，看向院子裡那棵老樹：“九郎說得對，是我錯了。”
裴喜君沒有接話，安靜地聽著。
“如今才明白，自己年少輕狂、自以為是。”盧凌風的頭微微低了下去，“不識蒼生之苦，不懂百姓民生，何談為國為民……他今日一番話，算是把我罵醒了。”
隔壁的值房裡，李聿坐在椅子上，面前擺著一杯涼透了的茶。蘇無名站在他面前，雙手攏在袖中，用一種不太常見的、帶著幾分懇求的目光看著他。
“師弟，”蘇無名的聲音放得很低，帶著一種“你就算不給我面子也得給我這點面子”的執拗，“就算給師兄個面子。”
李聿抬頭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終究還是站了起來。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偏廳時，盧凌風正站在窗邊，背對著門。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來，看到李聿站在門口，目光微微閃了一下。
李聿也看著他，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中間隔著幾步的距離，像是都在等著對方先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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