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州通往鄴城的官道上,一個單薄的身影在暮色中踽踽獨行。阿蘅己經走了三天三夜,或蹭過路的送貨的馬車,或是徒步前行,從未停止。她的腳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她的嘴唇乾裂,喉嚨像著了火,身體疲憊得幾乎要散架。但她不敢停。身後的公安城,己經燒成灰燼。吳憲,那個認她做義女的老人,那個讓她在酷熱中披著大氅假扮“吳公子”的父親,己經死了。她記得他抱著她時,那溫暖而顫抖的手。她記得他把銀票塞進她手裡時,那愧疚而決絕的眼神。她記得他說——“若是我死,你便去投琪兒。若有好人家,便留下,好好過日子。”她攥緊手中的包袱,裡面有一千兩銀票,一封信,幾件換洗的衣裳。那是她的全部家當。她要活著,活著去鄴城,活著找到小姐,活著把那封信交給她。
“姑娘,前面有個茶攤,歇歇腳吧。”身邊僅剩的一個親兵低聲道。其他幾個親兵,都在路上走散了。有的被追兵殺死,有的趁夜逃走,有的實在走不動,留在了某個不知名的村莊。阿蘅點了點頭,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向路邊的茶攤。茶攤很簡陋,幾張破舊的桌凳,一個用茅草搭的棚子。攤主是個頭髮花白的老漢,正在灶臺前忙碌。看到阿蘅他們過來,連忙招呼:“客官,喝碗茶吧?一文錢一碗,解渴。”
阿蘅在一張桌前坐下,從包袱裡摸出幾文錢,遞給老漢:“三碗。”老漢應了一聲,端了三碗茶過來。茶很粗,帶著一股苦澀的味道,但阿蘅喝得一滴不剩。她放下碗,看著身上那件厚重的大氅。這是“吳公子”的行頭,是她假扮小姐時穿的。這些日子,她披著它,在酷熱中忍受煎熬,在眾人面前裝模作樣。如今,不必了。她解開繫帶,將大氅脫下,疊好,放在桌上。老漢看著那件大氅,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姑娘,這大氅料子真好。您不要了?”阿蘅搖了搖頭:“不要了。送給您老吧。”老漢愣住了:“這……這怎麼好意思……”阿蘅沒有回答,只是站起身,對親兵道:“走吧。”親兵連忙跟上。
走出茶攤,阿蘅回頭望了一眼。那件大氅被老漢掛在棚子邊上,在暮色中隨風輕輕擺動。她想起小姐披著它時的模樣——蒼白的臉,沉靜的眼,單薄的身軀。她想起自己披著它時的模樣——酷熱難耐,汗流浹背,卻不敢脫。如今,她脫了。她不用再做“吳公子”了。她只是阿蘅,一個逃難的孤女。她要活著,活著去鄴城,活著找到小姐。為了讓自己顯得普通,更是在路上抓了一把土抹在臉上。
又走了兩日,阿蘅來到一個渡口。渡過這條河,就是朝廷的地界了。蜀軍的追兵,不敢過河。可渡口有官兵把守,盤查甚嚴。沒有路引,根本過不去。阿蘅站在渡口邊,望著那些盤查的官兵,眉頭緊鎖。親兵低聲道:“姑娘,怎麼辦?”阿蘅沉默了片刻,從包袱中取出一張銀票,五十兩。她走到一個正在旁邊抽菸的船家面前,將銀票遞過去:“船家,送我們過河。這五十兩,是您的。”
船家看著那張銀票,眼睛都首了。他在這渡口擺了大半輩子的船,從沒見過這麼多錢。“姑娘,您……您要去哪?”阿蘅道:“對岸。就我們兩個人。您把我們送過去,這錢就是您的。”船家猶豫了一下,又看了看那張銀票,一咬牙:“好!上船!”
小船在夜色中悄然離岸。沒有燈籠,沒有火把,只有船槳劃破水面的聲音,和遠處官兵隱約的吆喝。阿蘅坐在船尾,望著漸漸遠去的渡口,心中鬆了一口氣。小姐說過,這世上沒有錢辦不到的事。如果辦不到,那就是錢不夠。她的話,總是對的。
渡過河,又走了幾日。阿蘅身上的銀票,己經花去了大半。她買了一頭驢,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還僱了一個老車伕,送她去鄴城。僅剩的那名親兵,也不行了,留在了一個村中,他說這個村子很像他的老家,他要留下,她沒有拒絕,這個亂世,能好好活著,己經不容易,留給了他一百兩銀票。她不敢走大路,專揀小路走。她不敢住大客棧,只敢在路邊的小店歇腳。她不敢多說話,生怕暴露自己的身份。她只想活著,活著到鄴城。
這一日,她在一個小鎮的客棧裡歇腳。客棧很小,只有幾間客房,但還算乾淨。阿蘅坐在大堂裡,就著一碗稀粥,啃著乾糧。門口進來一個年輕女子,揹著藥箱,風塵僕僕。她的臉圓圓的,眼睛大大的,帶著一股天真爛漫的氣息。她走到櫃檯前,對掌櫃道:“掌櫃的,還有客房嗎?”掌櫃點頭:“有。三十文一晚。”年輕女子從袖中摸出幾文錢,數了數,又數了數,臉上露出為難的表情:“掌櫃的,我只有二十文。能不能……”
掌櫃搖了搖頭:“不行。二十文只能住通鋪。”年輕女子咬了咬唇,正要說什麼,阿蘅看著女子,忽然鬼使神差的開口:“這位姑娘,若不嫌棄,與我同住一屋吧。房錢我出。”年輕女子轉過頭,看著她,眼中滿是驚喜:“真的?多謝姑娘!”她快步走過來,在阿蘅對面坐下,把藥箱放在一旁。
“我叫青禾。姑娘叫什麼?”阿蘅看著她,猶豫了一下:“我……我叫阿蘅。”青禾笑了:“阿蘅姐姐,你真好。我走了好幾天,腳都磨破了。”阿蘅看著她的藥箱,心中一動:“你是大夫?”青禾點頭:“嗯!我在的醫館是很出名的!藥鋪裡可是有神醫孫邈坐鎮。你應該聽說過吧?就是那個生死人,肉白骨的孫邈。”
阿蘅的心,猛地一跳。孫邈?那不就是小姐說的那個神醫?那不就是救了小姐命的人?她的聲音都在顫抖:“你……你是從鄴城來的?”青禾點頭:“是啊。我出來採藥,走了好幾天了。明天就回去了。”阿蘅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小姐說過,越是激動的時候,越要冷靜。
“青禾姑娘。”她的聲音平穩了許多,“我能和你一起去鄴城嗎?我……我去投親。”青禾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懇求的光芒,點了點頭:“好啊!正好有個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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