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的金鐘鳴響，餘音在空曠恢弘的兩儀殿內層層盪開，最終沉入冰涼的蟠龍柱基。謝明琅高坐御座，帝冕垂下的十二旒白玉珠微微晃動，遮擋了她眼底的血絲，也將殿下眾臣或恭敬、或試探、或貪婪的面孔切割成模糊的碎片。

奏對己進行了半個時辰。議題從東南水患的賑濟錢糧，到西北驛道的修繕攤派，再到禮部關於明年春祭儀程的爭執……樁樁件件，繁瑣細碎，卻又牽扯著各方利益，如同無數條暗中交錯的絲線，稍有不慎便會纏成死結，或割傷執線者的手。

以往，這些線頭，大多會由那個人，或明確、或隱晦地先理出脈絡。他會站在武將班首，沉靜地聽著，偶爾在她目光掃過時，幾不可察地微一頷首或搖頭。又或者，在御書房獨對時，他會將複雜的朝局利害，用沙盤推演般清晰的方式剖析給她聽。縱然她未必全盤採納，但那堵沉默而可靠的牆立在那裡，便替她擋去了大半明槍暗箭，也讓她有底氣去慢慢學習、權衡、決斷。

現在，那堵牆沒了。

“陛下，”戶部尚書出列，捧著笏板，語氣恭敬卻透著為難，“東南三州請求追加的八十萬兩賑災款，國庫……實在吃緊。去歲北境軍費超支，今春黃河堤防加固又是一大筆開支，若再撥付，恐影響京師百官俸祿及宮中用度。”

“宮中用度可減。”謝明琅開口，聲音帶著早起的微啞，卻清晰有力，“百官俸祿乃國之根本，不可拖延。賑災款項……先從內務府撥三十萬兩，其餘五十萬兩，著東南三州自查歷年積欠皇糧及商稅，限兩月內清繳抵充。”

“陛下聖明！”戶部尚書鬆了口氣，卻又忍不住道，“只是東南豪族盤根錯節，清繳積欠，恐非易事，若激起民變……”

“易事要爾等何用？”謝明琅打斷他，眸光透過玉旒掃下，帶著不容置疑的冷冽，“著御史臺遣能員幹吏前往督辦，若有阻撓，無論士紳豪強，按律嚴懲。朕要的是災民得活，不是和光同塵。”

戶部尚書額頭見汗，連聲稱是，退回班列。

接著是工部與兵部為了一段邊境軍堡修繕的歸屬爭執不休。一個說應由地方徵發民夫，一個說涉及防務必須由邊軍兵士負責，互相推諉費用和責任。

謝明琅聽得太陽穴突突首跳。若是蕭屹在，他只需一句話：軍堡關乎戍邊，自該邊軍負責，所需錢糧器械由兵部統籌，工部協理。無人敢有異議。如今，卻成了扯皮的由頭。

她強壓煩躁，首接點了新任北軍中候範謀：“範卿，你以為如何？”

範謀出列，恭聲道：“陛下，此等防務，自當以兵部為主。只是如今北境防務正值交接，人員錢糧排程需時，恐延誤工期。不如暫由地方督造，兵部派員監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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