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民間茶館裡,開始有人在不同的桌面上說出同一類話。
一個戴著舊氈帽的茶客把碗裡的茶喝完,把碗底朝下扣在桌上,對旁邊的人說了一句:“之前那些匪患,你們現在還沒想明白?”旁邊的人問:“想明白什麼?”舊氈帽茶客用指節敲了兩下桌面,說:“那些匪徒穿的甲是朝廷撥的,用的刀是世家鑄的,打的旗號是羅大牛。羅大牛在京城關著呢,那些匪徒是誰養的你心裡沒數?”
旁邊的人沉默了。他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碗還沒喝的茶,茶湯裡浮著幾片被泡開的茶葉,邊緣正在緩慢地展開,像一枚正在從蜷曲狀態過渡到舒展狀態的回答,還沒有完全展開就已經被自己的重量壓到了碗底。
另一張桌上有人接了一句:“之前都說北疆王包庇羅大牛,現在倒好,羅大牛還在京城關著,北疆王自個兒回北疆了。那些匪徒消停了嗎?沒有。消停的是誰?是那些學堂,那些作坊,那些給窮人學寫字的地方。”
茶館裡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有人打破了那道安靜,像一塊石頭被丟進水面之後正在等待它沉降到底部的過程被人從中間截斷了:“王爺在的時候,咱們幹活能拿到整份工錢。王爺走了,那些世家來了,工錢被扣了,吃住要從工錢里扣,幹完一個月到手連買米都不夠。王爺教出來的那些國匠,被人打斷了手丟出來,學堂被人燒了,書被人扔進井裡。你說這天下,誰想著讓咱們過好日子?”
沒有人回答他。但那張桌上坐著的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後有人把碗裡的茶一口喝乾了,站起來走了出去。他走的時候腳步不快,腰桿沒有挺直,但也沒有彎下去太多,像是在用自己的步幅重新測量自己今天該走多遠的路。
與此同時,陳國舊地傳出了一道訊息。
陳國的末代皇帝元嘉的堂侄——那個被姜俊養在景國別院裡的孩子——在舊陳國的境內豎起了一面旗幟,旗幟上繡著陳國的舊徽,一隻展翅的白鶴叼著一枝梅花。他從景國帶回了三百名暗中訓練過的親兵,又聯絡了當年陳國滅亡時流散在鄉野間的舊部,那些舊部像是乾涸的河床裡等到了第一場雨一樣迅速彙集過來。不到半個月,陳國舊地的三座縣城被元嘉收復,那三座縣城裡的百姓在城門上看到了白鶴銜梅的旗幟,有人站在城牆上看著那道旗幟從遠處慢慢逼近,低聲說了一句:“陳國又來了。”
但真正讓楚國朝堂坐不住的訊息在後面——景國以“保護陳國遺民免受兵禍”為由,向陳國舊地派駐了三千人的“護衛軍”。那三千人沒有穿景國的制式甲冑,換了一身深灰色的布甲,但明眼人一眼就能認出來那些人是姜俊的親兵。他們駐紮在陳國舊地和楚國南部邊境之間的三條官道交叉口上,設了哨卡,盤查往來商旅,還貼出了一道告示,上面寫著“凡景國商隊通行者,免徵過路稅”。那道告示底下沒有蓋景國的官印,卻蓋了一道誰也沒見過的私章,章上的字跡很小,但站在告示前面踮起腳看的人能在最底下那行小字裡讀出“景國姜氏”四個字。
燕國和蜀國的反應更隱蔽一些。他們沒有派兵,沒有設卡,也沒有公開表態,但他們做了一件楚國南部的商人最先察覺到的事——燕國的布匹。蜀國的藥材。景國的鐵器,忽然同時出現在楚國的邊境集市上,價錢比楚國本土出產的東西低了一半還多。
原本賣一百文一匹的粗布,燕國的商隊賣六十文。原本賣五十文一斤的乾薑,蜀國的商隊賣三十文。景國的鐵器從南邊運過來的時候裝了滿滿三條大船,每一批的價錢都比楚國本地的鐵鋪子便宜三成。那些貨一上來就被搶空了,買的人不止有販夫走卒,還有那些世家旗下的小商號和鋪子。有人買完之後算了一筆帳,發現自己的成本比買自家州里的貨還便宜,於是下一批貨到的時候,買的人更多了。
楚國的本地作坊開始撐不住了。那些還保留著蕭烈技術的老作坊效率高。成本低,還能勉強維持,但那些被世家接管之後只會模仿不會改進的作坊,原本就靠著壓榨工錢來勉強維持利潤,現在連壓榨出來的那點利潤都被更便宜的進口貨削沒了。一座在青州南部的鐵器作坊在連續虧了三個月之後關了門,門板卸下來的時候砸在地上激起一層灰,那些被趕走的工匠蹲在作坊門口看著門板被抬走,有人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北邊看了一眼,沒有開口,轉身走了。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民間那些原本散佈在各處的聲音開始向同一個方向彙集。有人在茶館裡說“北疆王在的時候工錢是整份的”,有人在碼頭上說“王爺在的時候碼頭有工科學堂”,有人在田埂上說“王爺在的時候地是自己種的”——那些句子的開頭都是“王爺在的時候”,結尾都是對現在的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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