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老支書的藥

黑暗。粘稠的，沒有盡頭的黑暗。像沉在冰冷渾濁的水底，耳邊只有自己微弱的心跳，和一種遙遠、沉悶、彷彿從極深處傳來的、持續不斷的轟鳴——那是疼痛。右腿己經不像是自己的了，變成了一團在黑暗中燃燒、爆裂、又不斷重組的、由純粹痛楚構成的怪物。每一次心跳，都像有一把燒紅的鐵錘，狠狠砸在那團怪物上，將痛楚震成無數碎片，濺射到西肢百骸，骨骼、內臟、甚至頭皮都在跟著發顫、呻吟。

偶爾，意識會像溺水的人，猛地衝破黑暗的水面，短暫地浮上來一瞬。然後，感官的碎片便會尖嘯著湧來——

刺鼻的、混合了血腥、塵土、劣質菸草和某種草藥苦澀氣味的空氣。

身下堅硬、冰冷、微微潮溼的觸感（是炕，他還在自己屋裡）。

耳邊模糊、壓抑的說話聲，有人影在晃動，手電光偶爾掃過緊閉的眼瞼，帶來一片昏紅的模糊光暈。

“……骨頭怕是碎了……”

“……燒得厲害……”

“……作孽啊……”

然後，是更清晰的、帶著沉重呼吸和濃郁草藥味的靠近。一隻粗糙、佈滿老繭、卻異常穩定溫暖的手，輕輕按在他的額頭，又掀開他眼瞼看了看。那隻手的主人在低聲嘆氣，是趙老栓。

“……得先把燒退下去……腿……我盡力，但……”

接著，是一個更加蒼老、嘶啞、帶著一種壓抑怒意和疲憊的聲音響起，是陳永貴。

“用最好的藥。隊裡記著。人……必須保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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