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挪步
“下炕”的成功,像一道微弱卻執拗的光,刺破了林硯心頭那積壓了近一個月的、厚重的陰霾。雖然代價是右腿傷處持續了整夜的、更加清晰的鈍痛,和第二天清晨渾身彷彿被重物碾過般的、無處不在的痠痛,但那種重新“站立”、重新“行走”、重新用自己的眼睛和呼吸去接觸狹小天地之外的感覺,卻像一劑強效的止痛藥,讓所有的痛苦都帶上了一種可以忍受的、甚至略帶欣慰的底色。
他知道,這僅僅是個開始。從炕邊挪到門口,西五步的距離,他用了將近一刻鐘,耗盡了積攢多日的力氣,還差點在最後關頭功虧一簣。要想真正走出這間屋子,走到院子裡,甚至,走到那片承載著他全部希望的自留地,他還有更漫長、更艱難的路要走。
但他不再感到徹底的絕望和無助。紅薯乾和玉米豆麵提供的熱量,持續不斷地修復著他殘破的身體。右腿的傷勢在趙老栓的確認和一次比一次輕鬆的換藥過程中,顯示著緩慢卻堅定的好轉跡象。最重要的是,他重新燃起了那股與命運、與傷病、與飢餓、與劉二狗抗爭的、不肯服輸的心氣。
他開始制定更系統、也更冒險的“康復計劃”。每天上午,在體力相對最好的時候,他重複前一天“下炕-挪步-扶櫃-門口-返回”的流程。第一次成功後,第二次、第三次就顯得順暢了些,花費的時間逐漸縮短,身體的協調性和對疼痛的忍耐力也在一點點增強。他開始不滿足於僅僅到達門口,嘗試著扶著門框,將身體向外探出一點點,讓更多的陽光和清風落在臉上,也讓自己的目光,能夠越過低矮的院牆,投向更遠的地方。
院子不大,荒草叢生,只有院角堆著些去冬留下的、早己被雨雪浸爛的玉米秸,和幾塊充當柴火的爛木頭。但在他眼中,這卻是無比廣闊的、需要他去“征服”的疆域。他盯著院子中央那片被日頭曬得發白的硬土地,在心裡反覆丈量著從門口到院角的距離,估算著如果掛著那根棗木棍(就是之前用來設陷阱的那根,被他撿了回來),需要多少步,中途可以在哪裡停下喘息。
他需要一根柺杖。單靠左腿和手臂的支撐,想要在更廣闊、也更不平坦的院子裡移動,風險太大。他想起了陳大壯拿走籃子的那天,似乎順手將一根更首溜、更結實的、剝了皮的木棍靠在了門後。他挪到門邊,果然看到了那根木棍。手腕粗細,一人來高,一端被削得略尖,方便插入泥土借力,另一端握把處被摩挲得光滑。這顯然是陳大壯特意為他準備的。
握著這根沉甸甸、帶著陳大壯手心溫度和粗糙手感的木棍,林硯心頭再次湧起那股熟悉的、沉甸甸的暖流和愧疚。陳大壯總是這樣,話不多,卻把什麼都想到了,默默地把事情做到實處,還不讓你覺得是施捨。這根柺杖,不僅是行走的工具,更是一份無聲的鼓勵和支援。
有了柺杖,他的膽子大了一些。在一個無風、陽光和煦的下午,他決定嘗試走出屋門,踏入院子。
準備工作做得極其充分。他先吃了比平時多半塊紅薯幹,確保有足夠的體力。仔細檢查了右腿的固定,確認沒有鬆動。將柺杖放在最順手的位置。然後,他扶著門框,先用左腳試探著邁出門檻。
腳掌落在院子土地上時,那種觸感與屋內冰冷堅硬的泥土地面截然不同。更鬆軟,帶著陽光的餘溫和乾草的碎屑。他穩住心神,右手握緊柺杖,將身體的重心小心翼翼地轉移到左腳和柺杖上。右腿依舊懸空,但為了保持平衡,難免會有極其輕微的晃動,每一次微小的牽扯,都讓傷處傳來清晰的刺痛。他咬著牙,忍著,將左腳向前挪動了半步,同時移動柺杖。
一步。雖然只有半步,但他確實靠自己,踏入了院子。
心臟在胸腔裡狂跳,不知是因為激動,還是緊張,亦或是用力。額頭上瞬間冒出了細汗。他停下來,拄著柺杖,大口喘著氣,右腿的疼痛在短暫的停頓後變得更加鮮明。但他沒有回頭,目光堅定地望向前方——院角那堆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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