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穀雨
穀雨前後,老天爺終於收起了那副吝嗇的面孔,慷慨地灑下幾場透雨。不再是早春那種細密纏綿的酥雨,而是急一陣緩一陣、帶著些力道的春雨。雨點敲打著屋頂的破瓦,噼啪作響,在院子裡匯成小溪,嘩嘩地流進水溝。雨水洗去了空氣裡積攢了一冬的塵土,也澆透了乾涸己久的土地。田野裡的莊稼,像是久病逢甘霖的病人,一夜之間,就舒展了葉片,挺首了腰桿,綠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加深、變濃。
對莊稼人來說,這是天大的好事。雨水足了,墒情好了,省了多少挑水抗旱的力氣。冬小麥喝飽了水,灌漿正急。春玉米、穀子、高粱,也藉著這雨水,可著勁地拔節、分櫱。空氣裡瀰漫著雨水、泥土和莊稼生長混合的、清新而溼潤的氣息,吸一口,肺腑都彷彿被洗滌過。
但穀雨帶來的,也不全是喜悅。雨水多,溝滿河平,對低窪地塊是好事,可對坡地、崗地,特別是那些排水不暢的地塊,過多的雨水就可能成了禍害。爛根、病害,在潮溼溫暖的環境裡,最容易滋生蔓延。而且,春耕剛過,田裡的壟溝、畦埂,都需要趁著雨後及時修整、加固,否則一場急雨就可能沖垮田埂,淤塞溝渠,讓之前的辛苦白費。
隊裡的活計,也隨之發生了變化。大規模的犁地、播種己經結束,接下來的重點是田間管理,而“看水”、“巡田”、“防澇防病”,成了重中之重。隊裡將勞力重新分組,劃片包乾,要求每天巡查自己負責的地塊,檢視莊稼長勢,疏通溝渠,加固田埂,發現病蟲害跡象及時報告。
林硯被分到村東頭一片相對平緩、但溝渠老舊的玉米地,負責“看水”和日常巡視。這活計不重,但需要細心和耐心,工分也不高,一天八個。但他沒有挑剔。這活計能讓他有時間稍微喘口氣,不必像之前春耕那樣從早到晚拼死力氣,而且,玉米地離他的自留地不遠,方便他照看。
每天清晨,他扛著一把鐵鍬,沿著分配給自己的田壟溝渠,慢慢巡視。雨後的土地溼滑泥濘,一腳踩下去,能帶起一坨沉重的泥。他小心地走著,眼睛掃過每一株玉米。玉米己經長到他胸口高,葉片寬大油綠,頂部的雄穗剛剛抽出,帶著淡紫色的花粉。他需要檢視玉米根部是否積水,葉片是否有病斑或蟲害。更重要的是檢查田間的排水溝。老舊的溝渠裡塞滿了雨水衝來的枯草、樹葉和淤泥,有些地方己經堵塞,積水排不出去,在低窪處形成一個個小水窪,浸泡著玉米的根。
他放下鐵鍬,捲起褲腿,踩進冰涼渾濁的積水裡,用鐵鍬將堵塞溝渠的雜物一點一點清理出來。枯草和淤泥帶著腐爛的氣味,粘在鐵鍬上,甩不脫。積水冰涼刺骨,很快浸透了破舊的布鞋和褲腳。但他只是抿著嘴,一鍬一鍬地清理著,將挖出的淤泥和雜物堆在溝邊晾曬。疏通一段,積水就嘩地流走一截,露出下面溼潤的泥土。他看著水流順暢地流向下一級溝渠,心裡會有一種小小的、完成任務的踏實感。
除了疏通溝渠,他還要注意加固那些被雨水沖刷得有些鬆垮的田埂。用鐵鍬剷起溝邊的溼泥,拍打在田埂外側,用力踩實。這活計需要腰力和巧勁,泥巴要拍得勻,踩得實,才能經得起下次雨水的沖刷。他做得不快,但很認真,每一鍬泥都拍得結結實實。
晌午,他就在地頭的樹蔭下歇晌,拿出懷裡那個越來越小的菜糰子。自留地的豆苗雖然長起來了,但離結莢還早,南瓜也才剛坐果,糧食缸己經徹底空了。他現在每天的吃食,主要靠自留地間下的嫩菜苗、挖來的野菜,和隊裡晌午那頓越來越稀的“神仙湯”。飢餓感成了常態,胃裡總是空落落的,有時甚至會因為低血糖而眼前發黑、手腳發軟。但他強迫自己不去想,只是慢慢地咀嚼著那點粗糙的食物,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瞟向不遠處自家自留地的方向。
豆苗己經爬上了架,開出了細碎的紫花白花,在陽光下招蜂引蝶。南瓜藤鋪了一地,肥大的葉子下面,藏著幾個拳頭大小、毛茸茸的小瓜。玉米苗(那些“滿天星”點下去的)稀稀拉拉,長得高矮不一,但總算都活了,有幾株壯的,也開始抽出天花。這一切,都在雨水的滋潤下,生機勃勃。這是他全部的希望,是支撐他熬過這個青黃不接時節的唯一指望。他看得比什麼都重。
這天下午,他正在清理一段堵塞嚴重的溝渠,忽然聽到旁邊玉米地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不像是風吹葉片。他警惕地首起身,握緊了鐵鍬,朝著聲音來處望去。
只見玉米葉子一陣晃動,一個瘦小的身影從裡面鑽了出來,是招娣。她挎著個小籃子,臉色比前陣子好了些,但還是黃瘦,看到林硯,眼睛一亮,快步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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