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返程休整，殘圖入手（1）船隊從左翼前線碼頭離港的時候是午後——午後海面上的霧已經散了大半，剩下來的薄霧貼著海面漂，從甲板上往下看像一層極淡的灰紗鋪在水面上。海風從西邊往東邊轉——順風。蔡老軍頭讓船隊升了滿帆——七條船的帆同時鼓起來，帆布上的鹽漬在午後的日光下反著大小不一的白色斑塊。

陸長淵坐在第三條船的船尾。他面前攤著一塊從彈藥箱上拆下來的木板——木板的反面被蔡老軍頭用刀尖刻滿了橫槓。橫槓分了兩排——上排十一道，下排四十餘道。上排的每一道都刻得比下排深——刀尖在木板上反覆劃了三次，劃出來的凹槽裡嵌著木頭的本色。蔡老軍頭蹲在木板旁邊——手裡捏著煙桿。煙鍋裡的骨粉已經燒完了，他把煙桿擱在膝蓋上，用手指點了一下上排第三個名字。

“這個——”他的手指在名字上按了按。指節上凸起的繭子在木板的刻痕上刮過——刮下來的木屑粘在指節上。“叫馬老六。蹲了五年——在罪字營裡算蹲得最久的那一批。右手少了一根食指——被上一個主官罰的，罰完手指沒了之後他就再也不出操了。”

蔡老軍頭把煙桿拿起來——煙鍋在木板上磕了一下。這次磕出來的是空的——煙桿第一天就不燒了，但他在船上養成了一個新習慣：每次唸完名字磕一下。他念了上排所有十一個人的名字——唸到第三個名字的時候停了一下。馬老六——那個被他踹過屁股的刺頭。出操第一天，馬老六站在隊伍最後面，腳拖在泥地上不抬後腳跟。蔡老軍頭從第一排走過去——走到他面前，一腳踹在他屁股上，踹完之後把他推到第一排最右邊。馬老六被踹之後在陣位裡站了十二天——十二天之內沒有遲到過一次。昨天晚上魚妖第三波衝陣的時候馬老六站在第四小隊最外側——腳踩在排水槽裡，盾牌卡得比誰都緊。他被魚妖咬住小腿往後拖的時候手裡還握著盾牌——盾牌底緣在甲板上拖出一條從陣位外側到船舷邊緣的直線刮痕。

“十一人。”陸長淵看著那排橫槓。“三年沒打過仗的營——第一次死人。”

蔡老軍頭沒有接話。他把木板翻到正面——正面刻著另外一串數字。那是幾個時辰前他在碼頭候船的時候看到的另一支運輸營的戰損——那支營從風暴峽走，三天前出發，回來的時候不到一半人。船身側面的木板被什麼東西從水底下鑿穿了十七個洞——十七個洞全在吃水線以下，堵洞的人從船底往上塞了十七個木楔子。木楔子被海水泡脹了之後把洞堵住了——但碼頭上抬下來的人從頭鋪到尾。

罪字營繞了碎星礁——多走了一天半。回來的時候七條船每條船身上都有魚妖踩過的腳印和魚骨刀砍過的痕跡——但沒有一條船吃水線下有洞。

船隊在海面上走了將近兩天——順風的時候帆鼓著，逆風的時候把帆收起來一艘一艘往前靠槳輪。桅杆上掛的藍底金邊小旗在第二個傍晚的夕陽下從深藍色變成了橙紅色。要塞碼頭上的那排退了漆的舊旗杆在薄暮裡從海平線上往外露——先露旗杆尖，再露棧道上的訊號旗，最後露出棧道盡頭站著的一個人。

楚雲飛站在碼頭上。他穿著一件乾淨但仍舊沒有鑲邊的校尉軍袍——袖口領口一樣磨得起毛，但衣襟上沾的那點淡金色血漬洗掉了。他站在棧道邊——身後五丈外那兩個灰衣人這次沒有坐在暗處。他們站在棧道欄杆旁邊——站的位置還是那個三角，但這次三角的角度比上次鬆了。不是護衛的角度——是等候的角度。

船靠岸。陸長淵從甲板上跳下來——甲板到棧橋的高度大概三尺，他落地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楚雲飛看著他——看的位置是他胸口甲片上那片被魚血浸過之後洗不掉的暗綠色痕跡。

“你這一趟——比原定路線多了幾天。”

“繞了趟碎星礁。”

“碎星礁？”楚雲飛眉毛往上抬了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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