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南方的秋老虎不僅沒有消退，反而在蛇口這片滿是鋼筋水泥的新區大工地上，炙烤出了更加粗糲的悶熱。

下午兩點。

遠東電器的大門前。

二十三個明顯與周圍扛包工人氣質格格不入的年輕人，正頂著毒辣的太陽，擠在門口那片沒有樹蔭的空地上。

他們是遠東電器撒下重金，甚至不惜動用特殊關係砸碎了原本包分配的“鐵飯碗”，從全國各大理工類高校裡硬生生搶來的第一批“技術新兵”。

這批人站在廠門口的畫面顯得極為參差而生猛。

隊伍最前面，站著一個從哈爾濱工業大學來的男生。他坐了三天三夜的硬座綠皮火車，此刻腳上穿的還是一雙厚重的包頭皮鞋。他死死抱著一個巨大的條紋編織袋行李捲，被特區的熱氣蒸得滿頭大汗。汗水沿著他的鼻尖一滴滴地砸進腳下的黃泥裡，但他連擦汗的手都騰不出來。

在他旁邊，是一個從成都電子科大來的矮個男生。這傢伙的全部家當只有一個軍綠色的老式帆布斜挎包。包帶勒得很緊，從半敞開的拉鍊口裡看進去，裡面根本沒有幾件衣服，只塞著兩本被翻得邊緣起毛的蘇聯微電子架構教材，以及一雙在火車上穿破底的塑膠拖鞋。

而在這一群滿身汗臭味的男生中間站著一個人。那是這二十三個人裡唯一的女生。

她是從上海交大過來的。留著貼耳的齊整短髮，鼻樑上架著一副度數極深的黑膠框眼鏡。她手裡只拎著一個印著校名的小皮革包，站在隊伍的邊緣，一言不發。

那雙藏在厚重鏡片後的眼睛像毫米級卡尺一樣，越過鐵柵欄門，死死地盯著廠房頂端那一排排正在旋轉的大型排風機，以及從組裝車間裡傳出來的重型沖床“哐當、哐當”的震顫節奏。

她在心裡默算這座工廠的日吞吐量和機械極限。

接他們的人是強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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