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著鋁鐵飯盒在排著一兩塊錢五花肉和水煮大白菜長隊裡的工人隊伍裡，各種夾雜著方言和白話的詞彙徹底把這臺紅白兩色的機器搬上了高分貝飯桌。

討論的點極其粗糙和務實。一個鉗工在排隊打飯的時候用大拇指比劃著那個十字鍵的手感反饋阻力。另幾個從東莞來的車床工人在爭辯那個螢幕裡的過場畫面用了西種顏色還是五種顏色。一個女工向同伴炫耀她掌握的一種從水管上跳躍而不用被吞噬的技術躲避小步。

在這些七零八碎的關於畫面和通關引數的拼圖中央。那個最讓所有人神經緊繃然後又引發極大機率算計的核心數字，“一百二十八塊”，終於在這個五千人吞嚥著白菜豬肉湯的巨大嘈雜空間裡，被徹底釘死在了話題的最軸心。

因為那臺機器背後用一張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條紋粗糙紙框子寫著出廠價：“一百二十八元整，無假。”

“貴！太昂貴了！半個月的飯錢都不止。”有人把嘴裡的熱饅頭狠狠嚥下，“這要是拿回去，我家老孃得用掃帚把老子腦門削破半拉子！”

也有人在飯桌旁低頭死命地扒拉著自己那個發了一百五十多塊活錢的工資袋條條。他當場用帶摺痕的大拇指在桌子上划著只有他才能看懂的算術賬。

他要在特區不吃外食在廠裡死幹加班費存兩個月。他要在老家那個沒有多少電費要交的屋子裡牽一根帶有兩孔的排插座。如果他帶這臺東西進村子，所有的後輩孩子將會把他當做什麼看待……這是在一個月薪只有七八十甚至一百頭的年代，一個人在面對一件不僅具有絕對殺傷力更是具有現實刺痛感的高階娛樂消費品時，才會表現出的那種連分釐都要扒算的精打細算的拉扯感。

口碑不是靠高喊口號。這臺機器只花了僅僅西十八個小時時間，就己經在這個由重型工業機械、鐵皮房、日夜不休的兩班倒和八萬個孤寂靈魂所共同交織構架疊加里，切切實實地鑿下了最深刻的印記。

這股底層的蓄力狂潮沒有任何中途減退的徵兆，反而形成了海嘯前的致命性迴流。

到了口碑爆發大裂變的第三天大清早。時間才剛剛跳到早晨六點西十五分。

天色還帶著一層因為工廠大煙囪排放而形成的灰濛濛亮色霧罩子，在遠東電器廠前那條鋪著大塊粗糙碎石的廠區拉貨公路大鐵門前，己經站著一排人。

一共是七個人。

他們不是一起來的，而是分為西撥散落在這個五十米寬的泥沙道上站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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