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常清倒下去之後,空地上安靜了很久。
沒有人動。那十幾個站在邊緣的兵將還站在原地,像被釘在了凍硬的泥地上,連呼吸都壓得低低的。邊令誠站在正堂門口,手裡的尚方劍還舉在半空中。他慢慢把手放下來,劍尖垂向地面,鐵製的劍尖在凍土上輕輕一磕,發出一聲短促。細碎的響聲,像是有人把一粒鐵珠丟進了結了冰的碗底。邊令誠轉身走進正堂,門在他身後關上了。門軸沒有上油,發出一聲長長的吱呀,像是替這扇門把最後一口氣呼了出去。院子裡只剩下風聲和雪粒落在鐵甲上的聲音。
第一個動的是一個老兵。四十多歲,臉被風沙和戰場磨得稜角分明,兩頰的顴骨像是從皮膚底下頂出來的。他是最早一批跟著高仙芝退到潼關的安西舊部之一,從怛羅斯到陝郡,一直跟著。他慢慢走到高仙芝倒下的地方,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彎下腰,把他灰袍的領口理了理,把他散開的手輕輕攏回到身側,又把他臉上沾的灰拍掉,一下,兩下,不急,像是怕弄疼了他似的。他站直了,退了一步,又看了一眼,便轉身走回人群中。有人開始走過來。
第二個是一個年輕計程車兵,洛陽人,虎牢關撤下來的時候左肩中了一箭,箭頭拔了,傷口還纏著布。他走到封常清面前,在他面前蹲下來,沒有碰他,也沒有說話,只是蹲著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退到旁邊,低著頭站好。
第三個,第四個。越來越多的人從關城各處走過來,從城牆上下來,從帳篷裡出來,從鐵匠鋪那邊走過來,從馬廄的方向走過來。沒有人下令,沒有人通知,像是有人無聲地把訊息傳遍了潼關的每一個角落。他們散亂地站在空地上,慢慢地。一件一件地卸下自己的甲。鐵甲和皮甲被放在腳邊,發出一連串沉悶的響聲,像石頭一個接一個落回地面。沒有人大聲說話,只有一聲接一聲的悶響,在空曠的關城中低低地迴響。
封常清的親兵營還剩下三十來人。他們沒有站到人群中去,在空地的西側站成兩排。他們知道封常清的習慣——出殯要走在前面。要走在最前面。怕他迷路。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哭,只是一聲悶響。他們找了乾淨的布,不是綢的,是舊的粗棉布,從行軍帳篷上拆下來的。他們把封常清抬起來,放到那塊布上。一個人把他的左腳放正,把他的右臂合攏在胸前。一個人把他的幞頭從地上撿起來,拂了拂上面的雪末,放回他頭邊。沒有人說話。風從黃河那邊吹來,沒有人擋風。
城門開了,兩扇厚重的門板被八個士兵一起推開,門軸發出一聲沉悶的長響——像是潼關自己也嘆了一口氣。最先邁出城門的是一個老兵,四個老兵扛著一塊門板,高仙芝躺在上面,身上蓋著一件摺疊過的舊披風,是他在安西時一直用的那件。後面跟著封常清的親兵營,三十幾人,步伐整齊,一步一步地走在雪地上。他們走到關城以西的一片緩坡上。坡不大,朝南,背後是潼關的城牆,面前是一條結了冰的小河。一鍬一鍬地挖下去,凍土被撬開,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溼泥,帶著一股草木腐爛後又被凍住的潮溼氣息。坑挖好了,兩個人彎腰,先把高仙芝放進坑裡。他們把他的手腳放正,把披風蓋回他身上。然後是封常清。他的鐵甲沒有卸,他們把他整個放進去,鐵甲碰在坑壁上,發出一聲悶響。一個老兵把他的柺杖拿過來,立在他身側。柺杖的木杆上還沾著雪和泥。那個老兵把它插進坑邊的土裡,插得很深,直直的,像一截沒有葉子的樹。
土填上去了。一鍬一鍬的,凍土塊落在鐵甲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一下,兩下,三下,像一個人在用拳頭輕輕叩著一扇關著的門。土慢慢蓋過了鐵甲,蓋過了灰袍,蓋過了那張再也看不見的面孔。填平了,有人用手把土面拍實。有人從旁邊搬了一塊石頭過來,放在土堆前面,算是個標記。沒有人刻字,沒有人立碑,只有一塊石頭,灰白色的,粗糙的,像路邊隨意撿來的。
那個老兵第一個跪下去。他跪在土堆前面,對著那塊石頭,低著頭,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他把一縷頭髮從自己前額割下來,用刀片割的,很短,只有一指長,放在石頭上。然後他站起來,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第二個老兵走過來,也割了一縷頭髮,放在石頭上。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有年輕的,有年長的,有胡人,有漢人。頭髮堆在石頭上,越堆越多,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黑白灰褐混雜的顏色,像一小堆被風吹亂的線頭。
一個年輕計程車兵——王四——從人群后面走出來。他的左臂上還纏著布,布上洇出的暗紅色還沒有完全乾透。他走到土堆前,蹲下來,把手裡攥著的那個東西放在石頭旁邊。是一支長矛的矛尖,鐵的,鏽了,邊角已經磨圓了,是他從洛陽帶出來的那支矛上的。他沒有割頭髮,只是把那支矛尖放在石頭旁邊,然後站起來,對著土堆,鞠了一躬,轉身走了。又一個人走過來。鐵匠趙大走過來。他沒有跪下,他站在土堆前,把一截鐵條放在石頭旁邊。他低了低頭,像是在跟石頭說話,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說完,他就轉身走開了。
潼關的守軍在那天傍晚把西城門關上之後,又幹了一整夜的活。沒有人要求他們。沒有人監督。他們自己去了採石場,自己搬了石頭,自己運上了城牆。城牆上的缺口在入夜前又填上了幾處,壕溝又挖深了一些,鹿砦又加固了一排。城牆上有人在做工,有人在磨刀,有人在繃弩弦。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偷懶。風從黃河那邊吹來,把石頭上的雪吹散,把刀上的鐵屑吹走,把吹不動的留在地上,交給夜晚去掩埋。
月亮升起來的時候,潼關的城牆上已經沒有人了。所有人都回了營,吹了燈,睡下了。但那根柺杖還立在坡上,像一個沒有名字的界碑。月光的冷光從東面斜照過來,把柺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凍硬的土上,像一道被刻出來的線,纖細而堅定,從土堆一直延伸到坡底,延伸到河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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