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寶十載正月，龜茲城下了開春後的第一場雪。

雪不大，薄薄一層蓋在屋頂和街面上，天亮時就化了，只在背陰處留下幾灘泥濘的水漬。封常清踩著這些水漬走進都護府正堂時，高仙芝已經在等他了。

案上攤著一張巨大的西域輿圖，墨跡還很新，是封常清昨夜剛繪完的。圖上用硃砂標出了三條線：一條從龜茲向西，過蔥嶺，渡藥殺水，直指怛羅斯；一條向南，沿著于闐。疏勒的邊境，標註著吐蕃近年來活動的區域；第三條向北，畫了個弧，指向北庭和回紇的方向。

高仙芝的手指正點在第二條線上。

「吐蕃人今年不太對勁。」他說，聲音有些沙啞，「往年這時候，他們還在冬窩子裡貓著。今年倒好，正月沒過完，遊騎就出來了。」

封常清走到案前，看著那條紅線。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小字：某月某日，吐蕃遊騎多少，出現在何處，做了什麼。

「不止是遊騎。」他翻開隨身帶來的冊子，「去歲十二月，勃律方向傳來訊息，吐蕃在婆夷水東岸新建了一座堡寨，駐軍約千人。今年正月，于闐鎮報，南線烽燧連續七日看見對面山脊有炊煙，規模遠超往常。」

高仙芝抬起頭：「你覺得他們要幹什麼？」

「試探。」封常清說，「他們在試探我們的虛實。」

「因為我們打了石國？」

「因為我們在石國耗了太多力氣。」封常清的聲音很平靜，「三萬大軍遠征，來回四個月，糧草消耗無算。吐蕃人不是瞎子，他們看得見安西現在有多空。」

高仙芝沉默了。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吹得案上的紙張嘩啦作響。遠處，軍營里正在操練，但喊殺聲比往年弱了許多——精兵強將都折在石國了，現在補充進來的多是新募計程車卒，還有些是從屯田點上臨時抽調的農夫。

「邊令誠昨天找我。」高仙芝忽然說，「他說長安又來催了，問怛羅斯什麼時候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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