棄馬之後的第四天,封常清算了一下路程。
出發前他說十天能到。十天,從龜茲到連雲堡南側山脊,每天走多少裡,每裡走多少步,每一步用多大力氣,他都算過。但那是在有馬的情況下。馬過不了窄路,棄了,乾糧。弩箭。繩索全分到人背上,每人多背二十斤。負重多了,速度慢了。第一天少走了十里,第二天少走了十五里,第三天少走了二十里。到了第四天,封常清知道,十天到不了了。
他沒有聲張。行軍方案是他定的,十天是他說的,現在到不了,是他欠的。欠多少,補多少。補不了,就拿命抵。
他找彌射要了一張樺樹皮,在上面畫了剩下的路程和天數,算了兩遍。十一天,緊趕慢趕,能到。十二天,穩到。他選了十二天。多出來的兩天,就當是等正面主力的——李晟從主道走,正常行軍需十二天,他多花兩天,正好同時到。但這是他在心裡算的,沒有跟任何人說。
第七天,翻過第三座達坂的時候,有一個兵卒死了。不是凍死的,是摔死的。路太滑,一腳踩空,連人帶背上的弩箭一起滾下了懸崖。人掉下去的聲音很小,像扔了一塊石頭。封常清站在路邊,往下看了一眼,霧太大,什麼都看不見。他站了一會兒,轉身繼續走。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問那個人的名字。
第八天,又死了兩個。一個是病死的,前天就開始發燒,燒到說胡話,今天早上叫不醒了。周醫官說是肺上的毛病,高原上常見,沒藥可治。另一個是累死的,走著走著忽然倒下去,再也沒有爬起來。封常清沒有讓人埋,沒有時間挖坑,只能把人抬到路邊的一塊大石頭後面,用石頭壘了個簡易的墳。沒有碑,沒有名字,只有一堆石頭。
「等打完仗,再來收屍。」封常清說。他知道打完仗不會有人來收屍,但他必須這麼說。
康摩質走在他後面,臉色蒼白,嘴唇發紫。他的手指腫得握不住韁繩——已經沒有馬了,韁繩也不需要了。他兩隻手插在袖子裡,縮著脖子走,每一步都像是在雪地裡拔蘿蔔。封常清回頭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現在說什麼都沒用,停下來就是死,走才能活。
第九天,路上開始出現人的痕跡。不是他們的人,是吐蕃人的。路邊有廢棄的營地,燒過的木炭,踩碎了的羊骨頭,還有一面被風撕爛了的旗子,插在一塊石頭上,旗面上畫著吐蕃人的徽記。彌射蹲下來看了看灰燼,用手扒了扒,灰還是溫的。
「走了不到兩天。」
封常清點了點頭。吐蕃人的巡邏隊,兩天前從這裡經過。也就是說,連雲堡還不知道他們的到來——至少現在還不知道。
第十天,隊伍裡有人開始議論。不是說還能不能走到,是說封常清之前說的十天。
「不是說十天嗎?這都第十天了,連雲堡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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