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那句話的語氣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林深見過太多這種表情了,每一個在AI行業裡待了足夠久的人臉上都會有這種表情,那是無數次被系統、被流程、被“優先順序”碾壓之後留下的痕跡。
蘇晚的表情有些尷尬,她給林深倒了一杯水,說:“暖光這個專案,從立項到現在一年半,經歷了太多波折。年初的時候我們DAU破了五百萬,整個團隊都很興奮,所有人都在衝新功能、衝使用者增長。顧準的團隊提過好幾次倫理審查的需求,但每次都被產品委員會以影響迭代速度為由給否了。”
“所以這次出事是遲早的事。”顧準補了一句。
會議室裡安靜了。林深翻開那份技術文件,顧準的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每一頁的邊緣都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批註和修改意見。他翻到第四頁,看到了一段話:“當前模型在蒸餾過程中丟失了大量關於情緒識別和邊界判斷的特徵維度,這是導致模型在極端情緒場景下表現異常的根源。解決辦法是從原始訓練資料中重新抽取相關樣本,進行針對性標註和增量訓練。預計需要新增標註資料十五萬條,耗時兩個月。”
十五萬條人工標註的資料,兩個月的時間。林深在心裡算了一下成本,知道為什麼這個方案會被管理層擱置了。在網際網路公司的邏輯裡,兩個月的研發時間意味著什麼?意味著競爭對手可能已經上線了三個新功能,意味著季度財報上少了兩個月的增長曲線,意味著投資人的耐心被多消耗了六十天。
“現在你們的CEO是什麼態度?”林深合上文件問。
蘇晚說:“陳總的意思是,不惜一切代價把暖光做好。上個月出事之後,他在全員會上說,暖光這個產品的初心是做‘有溫度的AI’,如果溫度變成了傷害,那這個產品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他給了我們全權去重構產品和技術,預算不設上限,時間不設上限。”
林深聽著這段話,注意到蘇晚在複述CEO的話時,臉上的表情並不像是一個被充分授權的產品負責人應該有的那種篤定。她看起來更像是一個在懸崖邊上走鋼絲的人,一方面得到了後方總部的全力支援,另一方面卻清楚地知道,腳下的鋼絲隨時可能因為一陣不知從哪裡來的風而劇烈晃動。
“好。”林深說,“我想先做三件事。第一,顧準,我需要你帶我走一遍整個技術棧,從資料採集開始的完整鏈路。第二,蘇晚,我需要你整理出暖光上線以來所有觸發過倫理預警的使用者對話記錄,一個都不要漏。第三,幫我約一下陳總的時間,我想單獨跟他聊一次。”
顧準和蘇晚對視了一眼。蘇晚說:“好,我來安排。”
上午十點半,林深跟著顧準走進了暖光的技術中心。
這是一個巨大的開放式空間,佔據了整層樓的一半面積。四排長桌一字排開,每張桌子上擺著至少兩臺顯示器,螢幕上滾動著林深熟悉的程式碼流和除錯介面。牆上掛著幾塊白板,上面用各種顏色的馬克筆畫滿了架構圖和技術路線的箭頭,有些地方的字跡已經被擦得模糊了,新的字跡壓在上面,層層疊疊。
顧準的工位在最裡面靠窗的位置,窗戶正對著樓下的草坪。林深注意到他的桌上沒有一張紙,所有的東西都在電腦裡,唯一算得上個人物品的是一隻黑色的馬克杯,杯身上印著一行已經磨損到快看不清的字。林深湊過去辨認了一下,是“Hello, Wor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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