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已經爬到頭頂,灰鱗谷里連影子都縮成了小小的一團,縮在人腳跟底下,彷彿再多曬一會兒就要被烤化進土裡。
風從北邊的山口倒灌進來,貼著地面走,把道旁的草全按趴下,一會兒又鬆開,草葉子抖兩下,又直起來。那風是乾的,帶著股山口外頭才有的土腥味。菲娜從溪邊回來,溼著的手指在衣襬上蹭了蹭,沒急著走。她在溪邊站了足有半刻鐘,看著自己的影子在水裡一晃一晃,最後也沒把想說的話捋順。蛇尾碾過碎石路,鱗片擦著石子,發出細碎的響,一路往瑪爾拉的石屋去。
石屋的門虛掩著,半扇門板在風裡一開一合,吱呀吱呀地響,像有人在裡頭一下一下地嘆。
她沒敲門,側身進去。
屋裡比外頭暗得多。剛從日頭底下進來,菲娜眼前一黑,過了幾息才慢慢看清。窗子上糊的油紙被風頂得一下一下鼓起來,又癟下去,光影在牆上亂晃,像一群灰撲撲的蛾子。瑪爾拉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往爐子裡添柴。她已經很老了,背佝著,添柴的動作很慢,像是每一下都要從骨頭裡擠點力氣出來。那一頭灰白的頭髮挽得鬆鬆的,有幾縷散下來,垂在耳側。
聽見門響,瑪爾拉抬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只朝對面的矮凳努了努嘴。
菲娜盤起蛇尾坐下,蛇尾在冰冷的泥地上盤了兩圈,才找到個舒服的姿勢。地面涼得厲害,隔著鱗片都能透進來,激得她尾巴尖不自覺地縮了一下。
爐子裡的柴半死不活地燃著,火苗舔不到鍋底,只冒出一股發澀的青煙,在屋裡慢慢散開。那煙燻眼睛,菲娜眨了眨,沒躲。桌上擺著半碗湯,早就涼透了,碗沿結著一層薄薄的油,油邊上凝了,白花花的一圈。她認得那碗,是早上瓦蓮京娜端來的,瑪爾拉沒動幾口。
“族長。”菲娜開口。
“嗯。”瑪爾拉應了一聲,手裡的柴棍沒停,往爐膛裡又捅了捅。火星子濺起來,很快又滅了,只剩一截紅炭在灰裡明明滅滅。
“我想清楚了。”菲娜說,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要穩,“我去赫特蘭爾,瞳淚……給我吧。”
瑪爾拉停住了。
她沒立刻回話,慢慢把手裡的柴棍放到地上。那根柴棍失了倚靠,骨碌碌滾出去半尺,撞上牆,才停。她轉過身來,面對著菲娜,上上下下打量她,眼神里帶著一股慈祥,又像是看到雛鳥長大即將離巢一樣的不捨。那目光在菲娜臉上停了好一會兒,像要記住她此刻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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