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臺重型推土機的履帶壓進半尺深的泥漿裡，龍脊嶺的泥巴路被擠得只剩渾黃的水流，六百多把鐵鍬和鋤頭橫在張家祠堂的青石臺階前，刃口磨得發白，雨水一衝，冷光一片。

二〇〇七年七月九日下午三點，龍脊嶺暴雨。

天色沉得讓人喘不過氣，雨點砸在推土機黃色剷鬥上，濺起細密水霧，三十六臺柴油發動機同時運轉，排氣管吐出的黑煙剛冒出一截，就被大雨壓進泥水裡。

履帶陷在黃泥中，泥漿從金屬縫裡翻湧出來，發動機震得地面發麻，兩列推土機堵住山路，司機坐在駕駛室裡，手握操縱桿，縣長的命令沒落下，沒人敢把剷鬥往前送半寸。

幾十個穿綠色雨衣的縣人武部民兵拉起紅白警戒線，塑膠帶被山風扯得亂抖，民兵腳下的膠鞋在泥水裡打滑，他們咬著牙往後仰，用身體重量頂住村民一次次往前擠的力道。

警戒線內，是龍脊嶺六百多名村民。

方守拙站在人群最前面，白襯衫早被雨澆透，貼在他乾瘦的胸口和後背上，雙手舉著一塊從硬紙箱上裁下來的瓦楞紙板，黑色馬克筆寫下八個字。

保護文化遺產，反對野蠻拆除。

雨水順著紙板縫隙往下流，黑墨被衝散，順著方守拙的手腕鑽進袖口，拆字最後一筆泡開了，只剩一團發虛的黑印。

七八個六七十歲的老頭老太太跪在方守拙前面的泥水裡，黃泥漿沒過膝蓋，一個穿灰布褂子的老頭兩手拍著泥地，泥點濺滿了他的臉。

他仰頭大喊：“這是我們祖宗的地方！誰敢動這裡一塊磚，先從我這把老骨頭上壓過去！”

三個老太太坐在泥坑裡哭，手掌一下下拍著大腿，嗓子已經喊啞，雨水順著她們的白髮往臉上淌。

幾十個青壯年光著膀子站在臺階上，雨水沿著脊背往下滾，他們手裡攥著鋤頭，扁擔，生鏽的鐮刀，帶頭的中年男人往前跨了一步，指著警戒線外破口大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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