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茂的頭顱從肩膀上滾落，在焦黑的地面上滾了兩圈，停在一塊碎石旁邊，他的眼睛還睜著，西個瞳孔己經融合成兩個，又從兩個融合成一個——一個普通的、渾濁的、屬於一個六十七歲老人的瞳孔。瞳孔裡沒有憤怒，沒有不甘，只有一種被囚禁了太久之後終於獲得自由的茫然，然後，那最後的茫然也消散了，像一滴墨落入水中，化開，變淡，消失。

他的身體還跪在原地，保持著被灰色鎖鏈貫穿的姿勢，從脖頸斷口處湧出的不是血，是暗紅色的光點。光點從傷口中湧出，從鎖鏈貫穿的孔洞中湧出，從皮膚的每一個毛孔中湧出，像一座正在坍塌的沙雕，先是肩膀，然後是胸膛，然後是雙臂，然後是腰腹，最後是雙腿。每一寸軀體化作光點的時候，都伴隨著一聲極其細微的、像紙被燒著的聲音。

光點沒有飄散，它們匯聚成一條暗紅色的溪流，沿著地面流淌，流到那兩隻巨獸化作的灰燼旁邊，停下來，然後滲入泥土，滲入那些被火焰燒焦的裂縫，滲入五義山最深處的岩層。

灰色的鎖鏈開始消散，不是斷裂，是融化——從刺入地面的末端開始，一點一點化作灰白色的霧氣。霧氣很淡，淡得幾乎看不見，但它們沒有飄走，而是圍繞著周德茂化作的那條暗紅色光流，緩緩旋轉，像在送別，又像是不捨，鎖鏈全部融化之後，霧氣凝聚成一個人形，不是周德茂，是一個林淵從未見過的老人，穿著長衫，面容清瘦，戴著一副圓框眼鏡，他站在光流旁邊，低頭看著那條正在滲入泥土的暗紅色溪流，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林淵，那雙眼睛裡沒有敵意，沒有感激，只有一種跨越了時間的、平靜的注視，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然後也化作霧氣，和那條暗紅色的光流一起，滲入五義山的岩層深處。

隨著周德茂的徹底死去，那個疑似周建華的老人消散，無數的紅色光點浮現在空中，形成了一個火焰形的圖案，隨後散開，再次化作點點紅色光華，全部注入林淵口袋裡的火石內，火石吸收了這些紅色光點，化成一片羽毛，表面流動著紅色的光澤，輕輕的落在林淵眼前。

“這是？”林淵仔細感受著羽毛，隔垣洞見之下，他“看”到，在羽毛內部飛舞著一隻像鶴的鳥形動物，但是它只是外形像鶴，青色的羽毛上遍佈著紅色的類似火焰的紋路，白色的喙，更顯眼的是，它只有一隻腳，林淵腦海中閃過一個名字，畢方！

《山海經·西山經》記載：“有鳥焉，其狀如鶴，一足，赤文青質而白喙，名曰畢方，其鳴自叫也，見則其邑有訛火，這是前世華夏傳說中的神鳥，畢方，另一說是火神祝融的化身，原來，聖火核心就是一根畢方之羽，生生造就了一個古老教派一個斬靈境的半神，可惜，現在的畢方之羽力量己經消耗的差不多了，林淵伸手接住畢方之羽，隨後畢方之羽消失，出現在第五個輪廓之上，靜靜漂浮著。

接著焦熱獄界開始崩塌，從邊緣開始，那些被壓縮到極致的火焰微粒失去了控制，不再凝聚，不再燃燒，而是像普通的灰塵一樣，從空中簌簌落下。暗紅色的天空褪色，從近乎黑色退到暗紅，從暗紅退到淺紅，從淺紅退到灰白。溫度在下降，從熔爐降到酷暑，從酷暑降到溫暖，從溫暖降到微涼。

林淵站在原地，握著止戈，左肩的傷口還在滲血，右肋的焦黑皮膚裂開了好幾道口子，後背一片模糊，右肩五個血洞雖然己經不流血了，但邊緣的肌肉翻卷著，看著觸目驚心。他的靈蘊幾乎耗盡，將軍貼甲只剩下薄薄一層，西色紋路暗淡到幾乎看不見。

地表上，那些被禍鬥火焰侵蝕的痕跡也在消退，焦黑的土地重新變得溼潤，枯死的樹木根部冒出嫩綠的新芽，乾涸的溪流重新有了水聲——很小，很細，像嬰兒的呼吸，但確實在流動。源洞遺址上那塊由亂石堆砌而成的土坡，在焦熱獄界徹底崩塌的那一刻，塌了。不是向外塌，是向內塌——像一個被抽空了核心的空殼，終於撐不住自己的重量，轟然陷落。碎石和泥土從邊緣向中心滑落，將那個曾經通往拜火教總壇的洞口徹底掩埋。塌陷持續了大約一分鐘，等一切平靜下來，那裡只剩下一個淺坑，坑底是碎石和泥土，和周遭的山坡幾乎融為一體，如果不是林淵親眼看著它塌下去，再過幾個月，雜草長出來，就再也沒有人能認出這裡曾經是一個洞口。

林淵把止戈插在地上，騰出雙手，蹲下身，在地上捧起一把泥土，泥土是溼的，帶著灰雨過後特有的涼意。他把泥土捧到那個淺坑的邊緣，鬆開手，泥土從指縫間滑落，落在碎石縫隙中。然後他站起來，拔出止戈，最後看了一眼那個淺坑，轉身往山下走。

走出山口的時候，天色己經暗了。夕陽從西邊的山脊上沉下去，最後一縷陽光照在五義山的主峰上，把整座山染成暗紅色。不是禍鬥那種帶著毀滅氣息的暗紅，是普通的、太陽落山時的那種暗紅，溫暖，寧靜，像一天的終點，也像一天的起點，畢方之羽的真實來歷，拜火教更久遠的資料，周建華封印之法，以及周德茂把人變成變異異靈的方法，隨著周德茂的死亡，也就無從得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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