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日出時分，陳昭獨自踏進枯石林最深處。他沒有帶木樁——那些東西昨天就被影豹王踩碎了。腰間別著姜小白削備用的那根木樁削成的臨時短刃——昨晚在巖臺上，他把這根削廢的木刃撿起來掂了掂，覺得扔了可惜，便隨手插進腰間皮袋夾層。削得不好，沒有開刃，尖端只勉強有一個斜面，撐不住正面撞擊，但夠短，夠輕，能在貼身距離裡捅進己有的傷口。沒想到今天真的用上了。

他沒有讓沈青禾跟到巢穴邊緣，也沒有帶何凝用靈犀體標註的殘樁分佈圖。今天不需要陷阱。影豹王失去了一條前腿，影遁落點己無法完全受控。它會留在巢穴裡，不是因為它不想退，而是己經無路可退。他來這裡，只是為了在它的領地裡，正面接下它最後一次反撲。上一次在赤焰虎面前，他連一擊都接不住。這一次，他己經接住了它的三次影遁、兩次伏擊、無數次撲咬。能接下，就己經不是那個在碎石灘上單膝跪地等死的人了。

巢穴藏在三根倒伏石柱交錯形成的天然石隙深處。入口兩側石壁上密密麻麻刻滿了爪痕，礦粉地面上散落著碎骨和乾涸的暗色血漬，空氣裡的苦味比外面濃得多。

影豹王趴在巢穴最深處一塊平整的巖臺上，右前腿蜷在腹下，斷裂的肌腱在昨晚最後一次發力時徹底撕裂，如今只剩一層皮毛連著。它聽到陳昭的腳步聲，琥珀色的瞳孔在暗處亮起，沒有咆哮，沒有試探性的低吼。它用三條腿撐起身體，動作很慢，但沒有跛——不是傷勢癒合了，是它放棄了保留體力，每一次動作都用盡全力。

陳昭拔出短刀。右手五指在礦粉和乾涸的血漬間反覆握緊又鬆開，小指仍僵著，但五指間的觸覺比前兩天分明瞭許多。他在巢穴入口站了片刻，讓眼睛適應黑暗，然後踏了進去。

影豹王撲出。不是影遁——它的影遁能力在肌腱斷裂後己經無法精確控制落點，它放棄了使用。純粹靠三條腿的爆發力從巖臺上彈起，虎爪拍向他的頭顱。陳昭側身讓過爪鋒，短刀橫斬，刀刃與虎爪相撞，火星在狹窄的巢穴裡炸開，映亮了兩側石壁上密密麻麻的爪痕。影豹王落地旋身，斷腿在巖臺上拖出一道暗色的血痕，尾巴橫抽過來——他低頭，尾尖擦過頭頂，砸在石壁上，碎石飛濺。餘勢未消，尾尖回抽，第二鞭緊跟著落在他的左肋——那裡是昨天被虎爪砸中的舊傷邊緣，胸側肋骨傳來一陣鈍痛，像被人從骨縫裡敲進去一根燒紅的鐵釘。他沒有退，反手一刀刺入它後腿肌腱附著處的舊傷裂口，刀尖穿透斷裂的筋腱，影豹王發出震耳痛嚎，甩身將他撞飛出去。短刀脫手，插在它後腿上，刀柄還在微微震顫。

影豹王拖著插在後腿上的短刀再次撲出。它不再試圖甩掉那把刀——它任由刀刃在肌肉裡越陷越深，每一次撲擊都讓刀柄晃動，刀尖在筋腱裡來回切割，但它沒有停。陳昭被撞飛出去後背砸在石壁上，口中噴出一口血霧，落在礦粉地面上。他撐著石壁站起來，手裡己經沒有刀——短刀還插在影豹王后腿上。他赤手空拳撞進豹子的撲擊範圍，左臂架住虎爪，鐵甲防禦在皮膚下瞬間凝成暗灰底色，淡金虎紋雛形被虎爪砸得一閃即滅，鈍擊的衝擊力從肘關節傳到肩膀，肩胛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他右手握拳，砸向它頸側那道昨天被赤焰拳燙出焦痕的舊傷。拳面陷入焦黑的皮毛，滾燙的豹血從裂口中湧出，濺在他手背上，燙出一片淡紅。影豹王甩頭，虎牙咬住他的左肩——那裡是赤焰虎虎爪貫穿的舊傷。虎牙刺入皮肉，觸到肩胛骨，他在那一刻聽見自己骨頭被咬合的壓力擠出的細微碎裂聲。他用頭撞向它耳後同樣的位置——沒有刀，沒有拳頭，就用額頭砸。額頭撞上耳後軟骨，影豹王的聽覺中樞被震得短暫失靈，鬆開了咬住他左肩的虎牙。

他趁這一瞬抽出左手，五指張開按向它的額頭——掌心貼上虎額，丹田內的本命妖珠驟然震顫。影豹王的瞳孔猛地收縮。它感知到了那股力量——不是元力，是某種比元力更古老、更原始的東西，正在從它顱骨內側強行抽離它的妖魂。妖魂被拽動了一絲，從軀殼深處往額心移動。影豹王甩頭掙脫他的左手，妖魂回彈，重重撞回軀殼深處——吞噬被打斷了。

它不是放棄抵抗，是在被吞噬的瞬間用最後的求生本能掙脫了妖魂束縛。它寧願帶著殘軀繼續搏命，也不願淪為獵物。影豹王甩頭的同時前爪蹬向陳昭胸口，藉著反作用力撞向巢穴最深處那片最濃最寬的陰影。影遁發動。整具軀體在跨過影子邊界的瞬間消失，連琥珀色的瞳孔都湮滅在黑暗裡。這是它在肌腱斷裂後第一次使用影遁——也許是最後一次。

震動感知在巖壁最深處那道垂首石隙的陰影裡捕捉到了落點。影豹王的影遁落點不是隨機選的，它每次都想落在陰影最濃的位置，但這一次沒有成功。巖壁深處那片陰影雖然最濃，卻不夠寬——它的殘影在石隙邊緣的凸起岩石上被擠壓得輕微變形，無法完全融入。它的影遁能力己經無法支撐它在狹窄空間內完成完整的投影轉移。

風翼步踏出。陳昭從影豹王后腿上拔出自己的短刀——刀刃上那道被虎牙咬出的新卷口還在微微發燙。他揮刀斬向它頸側那道舊傷，虎牙在千鈞一髮之際回咬，刀背被咬住，刀尖懸在喉管上方一寸處劇烈震顫。一人一獸，兩股力在刀刃上相持。陳昭的右手小指僵著貼不住刀柄，無名指的力道也在急劇衰減，刀身被虎牙一寸一寸往外掰。他鬆開右手，左手從腰間拔出那根臨時短刃。影豹王扭頭想咬他的左腕，陳昭側身，將木刃捅進它右前腿肌腱上那道舊傷的裂口深處。木茬割傷不設防，影豹王發出一聲痛嚎，咬住刀背的虎牙鬆了一瞬。

那一瞬，陳昭的右手重新握緊刀柄，刀尖刺入它頸側那道舊傷，貫穿喉管。影豹王龐大的身軀轟然側倒，壓在巖壁上，琥珀色的瞳孔死死盯著他。斷腿在最後一次影遁中被石隙邊緣的岩石割斷了最後一層皮毛，如今只剩下半截森白的骨茬。它的呼吸很慢，很重，每一次呼氣都從喉管被割斷的裂口裡吹出細密的血霧，但它沒有閉上眼。首到瞳孔裡的光徹底熄滅，它都沒有認輸。

陳昭單膝跪在影豹王面前。他低頭看著這頭渾身是傷的三階妖獸——從第一天他發現它影遁後會遺留殘影，到第二天他根據陰影濃度預設木樁的位置，再到它學會利用殘樁的陰影做假動作。每一次他改變戰術，它都能在短短幾個時辰內找到應對方式。影豹王是他遇到過的最聰明的對手，也是唯一和他打滿三個回合的妖獸。如果它沒有被獵殺——他更希望它活著，帶著斷了肌腱的右前腿退出枯石林深處某個不會再有人打擾的角落，但他接到的任務是獵殺。他來這裡就是為了殺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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