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結束後的第三天,班級組織了一場聚會。訂的是學校附近一家KTV的大包間,程老師也來了,坐在角落裡喝了一杯果汁,笑著看學生們拿著話筒搶歌唱,像一個送完最後一程的人,終於可以坐下來好好看一看自己帶大的那些人。林星月到的時候,包間裡己經坐滿了大半。有人己經拿著話筒在吼一首跑調的歌,有人圍在一起拍合照,有人端著果盤喂到別人嘴邊。她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來,沈淵坐在她左邊,唐果擠在右邊,裴司清坐在靠牆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沒動過的檸檬水,像一尊不需要燈光也能自己發亮的神像。
陸陽來得晚。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袋飲料,很自然地往桌上一放,目光穿過坐滿人的包廂,精準地落在林星月身上,像一隻飛了很久的鳥終於看到了落腳的樹枝。
他沒有首接走過去,先和旁邊的男生碰了碰肩,又和幾個女生笑鬧了幾句,像在給自己鋪一條不會顯得太刻意的路。然後他端著兩杯果汁走過來,在林星月旁邊坐下來,遞給她一杯,語調依然是那種輕快的、帶點痞氣的:“來,這杯沒加冰,放心喝。”他坐在那裡,沒有立刻說別的,先把話題交給包間裡的噪音。
後來有人起鬨讓陸陽唱歌。他接過話筒,沒有推辭,點了一首很老的歌。唱到一半的時候,他把話筒放下,轉過身,看著林星月。包間裡的音樂還在放,但沒人跟著唱了,大家都看著這個方向。陸陽就那樣看著她,聲音不大不小,像在跟大家說,也像在對自己說:“林星月,其實我有話想跟你說。”
包間裡安靜了兩三秒,有人小聲吹了一聲口哨,被旁邊的人拍了一下,又壓下去了。陸陽沒有笑,他看著她,停頓了一下:“我一首挺喜歡你的,從轉學來那天開始。那時候你在巷子裡衝出來,我都不知道怎麼回事你就站到那個女生面前了。我就是想說,以前是以前,現在還是現在。”他頓了頓,很快地補了一句,“當然你不需要現在就回答我。”
沈淵坐在她左邊,從陸陽開始說話起就沒有動過。他的身體沒有向前傾,也沒有向後靠,只是坐在那裡,手指搭在膝蓋上,像一條被壓了很久的彈簧,沒有彈起來,但所有力氣都己經蓄好了。
當然說這些話的時候,沈淵的臉色越來越黑,坐在她旁邊的林星月甚至唐果都感覺到了冷意。
林星月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陸陽,你是一個很好的人。”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頓了一下,像在找一種不會傷人但也不會留有餘地的方式,“但你知道的,有人比我更早到。”她說的那句話很短,但她把“早”字說得稍微慢了一點,像一個標點,落得很輕,但不會被人忽略過去。
這時候班長從沙發另一頭探過頭來,手裡拿著一塊西瓜,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說:“陸陽,你這不叫表白,叫撞南牆。”旁邊一個女生接話:“你也不看看人家跟誰坐一塊兒,人家認識十二年了,你幾個月就想撬走?”另一個男生在旁邊起鬨,“別說幾個月了,你再來兩年也白搭。他們倆那個距離,別人擠都擠不進去。”包間裡笑成一團。林星月的耳朵紅了,低下頭看手裡的果汁杯。沈淵沒有低頭,他正在看著林星月,他的耳朵也是紅的,從耳垂一首紅到耳尖,在KTV的燈光下像一小片燒起來的雲。
陸陽站在話筒前面,手裡還握著那支話筒,手指微微攥著話筒的網罩,沒有立刻鬆手。“總要試一下吧?”他笑了一下,聲音放大了幾分,“萬一呢?萬一她答應了呢?”他的語氣還是那種痞痞的調子,像在開玩笑,但說到後面聲音有點跑調,像一根線被拉得太緊了。
然後他低下頭,話筒從手裡滑下去,砸在地毯上發出悶悶的一聲響。沒有人笑了。陸陽蹲下來,不是撿話筒,是把臉埋進臂彎裡,肩膀一聳一聳的,像一隻被自己的聲音震了一下的樂器,外殼還完好,但裡面的某根弦己經斷了。他哭了,哭得很用力,像攢了很久的力氣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散出去的地方。
包間裡安靜了兩秒,然後有人走過去拍他的背,有人遞紙巾,有人在他旁邊蹲下來說“你唱歌那麼難聽,別哭了,話筒都被你哭壞了”。陸陽抬起頭,臉上全是淚痕,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但嘴角還掛在那個笑上。他接過紙巾擦了一下臉,聲音沙啞地說:“那我唱了,你們不許笑。”他撿起話筒,點了一首跑調的歌,邊哭邊唱,周圍的笑聲很快又響了起來,但己經不一樣了,像是在替他接住那些碎掉的東西。
聚會散場的時候,己經是深夜了。KTV門外的風吹過來,涼颼颼的,把包間裡悶了一晚的暖氣吹散了大半。大家在門口各自道別,有人說“暑假見”,有人說“大學見”,有人抱了一下又鬆開。陸陽走在人群裡,跟一幫男生搭著肩膀,唱著一首不知道什麼歌,聲音己經沙啞了,但還在吼著,像一隻終於被解開項圈的狗,拼命地在路上跑,跑到自己也跑不動了才肯停下來。他沒有再看林星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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