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為什麼,為什麼我媽媽她……”沈淵的呼吸重了一下,“她什麼都沒跟我說。她一個人回了燕子崗,一個人做了所有的事。她連我準備好的那些計劃都不知道。她以為我還沒有辦法,以為我會被田軍纏住。她以為她做了一件她必須做的事,然後她就走了。”
他的眼眶開始泛紅,鼻翼輕輕翕動著,像一個快要兜不住水的容器,邊緣己經開始搖晃了。他沒有流淚,只是泛著,像一塊被反覆浸溼又被反覆晾乾的舊棉布。
“我明明……”他的聲音在喉間擠出幾個字,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一步一步挪上來的,“我明明己經想好怎麼對付他了。再給我一個月,就一個月,我就能讓他徹底消失在我們生活裡。可她等不到那一個月。她連問都沒問我一句。”
林星月沒有接話,只是把手從他手背上拿起來,輕輕握住了他的手腕。指尖覆在他的脈搏上,感受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過來,撞到她的指腹上,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不停撞擊門板的鳥,撞得羽毛散了也不肯停。她等他呼吸慢慢平了一些,才開口:“她不是不相信你。她是太相信你了。她怕你為了對付那個人,把自己也搭進去。”她頓了一下,“你的計劃再周密,也是要你自己去站在他面前。她不要你站在他面前。她要你乾乾淨淨地活著。”
沈淵的嘴唇抖了一下。
“沈淵,你媽媽這輩子最怕的是什麼?她怕你變成另一個田軍。她怕你心裡也灌滿那些東西。她怕你為了對付一個不值得的人,把自己的手也弄髒了。”林星月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怕驚動什麼,“她不是不等你。她是不能再讓你去等那個人了。”
沈淵的眼淚終於落下來了。一開始很慢,一滴從右眼滑出來,順著顴骨淌下來,在枕頭上洇開一個小小的、不規則的灰點。然後是第二滴,第三滴。沒有聲音,只是源源不斷地流出來,像一口井在很深的地方被鑿穿了,水湧上來,無法堵住。
林星月從口袋裡拿出那張紙條,紙是泛黃的,摺痕很深,邊角捲了。她沒有展開,先握在手裡,把它貼在掌心捂了一下,像要讓紙面帶著她的溫度。然後她展開來,聲音很輕,一字一字地念:“留給沈淵,媽走了。對不起,我親愛的兒子。”
沈淵的身體猛地弓了一下,像有人在他肋骨之間挖了一下。他張開嘴,喉嚨裡發出一聲漫長而破碎的嗚咽——很低,很低,像一個被封在一個很深很深的地方的人,終於找到了一條通往外面的縫隙。他沒有喊,他只是哭,斷斷續續地、一下一下地,像冬天裡最後一根被折斷了卻還連著一點的樹枝,被風一下一下地扯著,始終沒有完全斷開。
林星月放下紙條,俯下身,輕輕抱住了他。她的手臂環過他的肩膀,沒有用力,只是貼著,把他圈進一個不會收緊也不會鬆開的範圍內。他的頭埋在她肩窩裡,淚水浸透了她的外套,她的衣服被洇溼了一大片,她沒有躲開,也沒有動。她只是抱著他,讓他的呼吸慢慢和她同步,一起一伏,像兩片同時被風吹動的葉子。
“沈淵,”她的聲音悶在空氣裡,很近,“你媽媽讓你好好過,你就好好過。你帶著她那一份,吃她沒來得及吃的東西,走她沒來得及走的路,看那些她一首想看但沒來得及看的風景。你不是一個人在活。”
沈淵沒有回答。但他的肩膀不再抖了。他的呼吸從斷斷續續變成長長的一口,從胸腔最深處升上來,像一條河終於找到了出口。
窗外,燕子崗的天亮了一點。灰藍色的,沒有云,沒有鳥。林星月抱著他,沒有鬆開,也沒有打算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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