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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京傳_蟬鳴(1)

蟬鳴

二〇八五年夏,金陵“竊藍圖書館”迎來了一位特殊的讀者。她叫謝知微,是謝音的女兒,今年十七歲,剛從北京來金陵過暑假。謝音如今已年過七旬,退休後在北京家中整理謝還璧留下的最後一批手稿——那是她父親晚年用顫抖的手寫下的一篇未完成的文章,題目叫《歸海》,只寫了一個開頭便擱筆了。開頭寫道:“餘一生所見河流多矣,唯秦淮河之水,日夜不息,東流入海。那些文字、那些歌訣、那些握過筆的手,終將匯入同一片大海。”謝音說父親寫到這裡便停住了,大概是不知道該如何結尾。她將手稿交給女兒,說讓她帶到金陵去找一找那個結尾。謝知微揹著雙肩包從地鐵站出來,沿著秦淮河慢慢往北走,走到石拱橋時停住了。橋下河水在夏陽下閃閃發光,對岸有一排青灰屋頂的民宅,其中一扇窗半開著,窗紗被晨風吹得輕輕拂動。她不知道這是不是母親說過的那扇窗,但她覺得這窗好像一直在等人。她走進“竊藍圖書館”時,陸蘅正在整理新一批捐贈文獻。陸蘅如今也年過五旬,鬢邊已有了白髮,眼神卻仍清亮如年輕時。謝知微從揹包裡取出曾外祖父那篇未完成的文章,輕輕擱在閱覽室的長桌上。陸蘅翻開手稿,讀到那句“餘一生所見河流多矣,唯秦淮河之水,日夜不息,東流入海”,忽然想起許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在祖父的錄音帶裡聽到謝還璧這個名字時的光景。那時她還不知道這個人是誰,只知道他寫過一部叫《金陵養濟院考略》的書。後來她讀完了整部書,又讀了他寫給秦念慈的那封信——“秦先生,那年秋天在秦淮河畔,你問我謝家後人可還住在金陵。我說沒有了。這句話我至今後悔。”她將手稿輕輕合上,望著窗外秦淮河水,忽然說了句——“這篇文章的結尾,我想我知道在哪裡。”她帶謝知微去了雞鳴寺後山。竹林邊那片墳塋仍安安靜靜地立著,含章與謝暄的合葬墓前擱著一束新摘的桂花——那是陸蘅今天早上放上去的。秦素問的碑前擱著一束野菊,秦念慈的碑前擱著一束野菊。謝知微跪在含章與謝暄的合葬墓前,將曾外祖父那篇未完成的文章輕輕擱在碑前,然後叩了三個頭。她起身時沒有哭,只是望著碑上那一行小字——“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忽然說了一句——“曾外祖父,結尾我來替你寫。”下山時天色已薄暮。秦淮河上起了薄霧,夫子廟前賣桂花糕的小販剛收了攤,成賢街的梧桐葉正綠得發亮。謝知微走在石拱橋上,忽然聽見遠處傳來一陣笛聲——不是《鷓鴣飛》,不是《葛覃》,是一支她從未聽過的曲子,清而遠,穿過薄霧,穿過梧桐葉,穿過那扇永遠半開的窗。她循聲望去,對岸有一個穿青色連衣裙的小女孩正站在窗前,手中沒有笛子,只是輕輕哼著。哼的是《竊藍集》的第一首歌訣——“天字第一,日月盈昃。”她忽然想起曾外祖父在文章開頭寫的那些河流——所有河流最終都會匯入大海,不是消逝,是抵達。每一代人的歌訣也終將匯入同一片大海——不是終結,是新生。她轉過身,沿著秦淮河慢慢往回走,決定把這句話寫進文章的結尾。

二〇八八年秋,“竊藍圖書館”收到了一筆來自大洋彼岸的捐贈。捐贈者是陳望蘭的女兒,她如今在斯坦福大學東亞圖書館工作。捐贈品是陳望蘭晚年手抄的一整套《竊藍集》歌訣全本,用工尺譜和五線譜對照記錄,每一首歌訣後都附有英文註釋,扉頁上用工尺譜和英文並列寫著標題——“竊藍集 / The Stolen Blue”。她說母親在去世前將全部歌訣重新抄了一遍,抄了整整兩年。抄完後在扉頁上寫了一行字:“謹以此冊,獻給所有在杏樹下寫過字的女孩。”陸蘅將這套歌訣全本與陳秀蘭的手抄本、方秀蘭的重慶本、劉奶奶的“平生第一個天字”並列,收在紫檀木匣的覆製品中。如今匣中已有十餘本歌訣——從萬曆末年的原稿到舊金山的手抄本,從金陵到揚州,從揚州到蘇州,從蘇州到松江,從松江到杭州,從杭州到臺灣,從臺灣到舊金山,從舊金山到成都,從成都又回到金陵。十餘本歌訣走了十餘條路,每一條路都不同,但每一本歌訣翻開第一頁,都是那八個字。

二〇九〇年春,秦淮區教育局啟動了一項名為“非遺進校園”的推廣計劃,《竊藍集》被列入第一批推廣名錄。陸蘅擔任專案顧問,帶著幾個年輕館員在金陵各中小學巡迴示範。這天上午她來到秦淮區那所小學——顧念慈教了三十五年書的那間教室,如今是一年級三班的語文課堂。講臺上站著林漪的孫女,她剛從師範學院畢業,姓林單名一個“亭”字。林亭請陸蘅給孩子們講一講《竊藍集》的由來,陸蘅將紫檀木匣的覆製品輕輕擱在講臺上,翻開最上面那本歌訣,指著扉頁上尤昭娣那行褪色的題記——“竊藍者,非色也,非鳥也。是經霜猶翠、歷雪彌馨。”然後講起了那個說了無數遍的故事。說很久以前有一個樂戶的女兒,她唱了一輩子《牡丹亭》,後來不唱了,卻將杜麗娘的奼紫嫣紅都化作了女童們的識字歌訣。說那歌訣傳到了揚州、蘇州、臺北、舊金山,傳到了全世界所有有女孩寫字的地方。坐在第一排靠窗位置的小女孩舉手問——“陸老師,那隻翠鳥現在在哪裡?”陸蘅望著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極淡,像許多年前含章在秦淮河畔窗前第一次聽見笛聲時那樣淡,卻怎麼也散不去。她說那隻翠鳥每年秋天都會飛回秦淮河,因為這裡有人等著聽它的歌。孩子們仰頭望著黑板上的八個大字,忽然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他們聽見窗外有人在吹笛子——不是《鷓鴣飛》,是《詩經》裡的《蒹葭》。“蒹葭蒼蒼,白露為霜。”笛聲穿過銀杏樹正在變黃的葉子,穿過秦淮河水閃閃發光的波光,穿過那扇永遠半開的窗,散入金陵城的萬家燈火之中。

散課後林亭站在空蕩蕩的教室裡望著黑板上那八個字出了好一會兒神。她從小聽著這首歌訣長大——顧念慈是她的太老師,林漪是她的祖母。祖母說這首歌訣是一個母親教給女兒的,女兒又教給女兒的女兒,就這樣教了好幾百年。她蹲下身用手指輕輕描著黑板上一筆一畫的粉筆灰,忽然意識到那些寫這歌訣的人從來沒有離開過——她們就藏在每一個字的第一筆和最後一捺裡,等著下一個寫字的人把她們輕輕地喚醒。

二〇九五年秋,成都竊藍書塾迎來了建塾六十週年。方念慈已年過九旬,不再教書了,只在天氣晴好的日子搬一把竹椅坐在桂花樹下,望著孩子們在杏樹前晨讀。季小慈如今也做了祖母,她的孫女今年剛滿五歲,正是咿呀學語的年紀。她蹲在桂花樹下撿花瓣,說曬乾了要給太婆婆做香囊。方念慈望著這小女孩,忽然想起許多年前顧念慈也是這般年紀,也是這般蹲在桂花樹下撿花瓣。那時她還不知道《竊藍集》是什麼,只知道外婆唱的歌訣很好聽。後來她長大了,才知道那歌訣是從金陵傳來的,金陵是一個很遠的地方,那裡有一條河叫秦淮河,河邊有一扇窗,窗內有人抄賬冊,窗外有人吹笛子。那扇窗從明萬曆末年一直開到現在,從沒有關過。

書塾後院那兩株桂花樹如今已高過屋簷,每年秋天準時開花,從不久人。一株是金陵來的扡插苗——那是二〇四四年顧念慈從雞鳴寺後山含章手植的老桂花樹上剪下的枝條,根部裹著金陵的泥土,每一片葉子都帶著秦淮河畔的記憶。另一株是成都本地的老樹,劉奶奶生前親手種下的,她說這棵樹要和金陵來的樹做伴。兩株樹隔著那叢從雞鳴寺後山移來的新竹遙遙相望,在同一個秋天開花,碎金般的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香氣幽微而執拗,不肯散。

週年慶典那日,顧念慈沒有來。她已年近百歲,腿腳不便,不能遠行。她託孫女帶來一封信——孫女叫顧蘭君,如今也在金陵那所小學教書,教的正是顧念慈當年教過的《竊藍集》拓展課。信很短,只有幾行字,字跡因年邁而微微發顫——“念慈:六十年了。書塾初立時只有三間舊屋子、五個孩子,如今生徒已近千人。成都的桂花樹年年開花,金陵的杏樹也年年結果。字不能斷,課不能停。你做到了。”方念慈將信輕輕擱在膝上,望著院中那兩株桂花樹,忽然唱出《竊藍集》的第一首歌訣——“天字第一,日月盈昃。”聲音已蒼老,氣息也不如年輕時那般穩,但每一個音都穩穩當當。季小慈站在她身邊用那副舊檀板輕輕打著節拍,書塾的孩子們站在廊下齊聲跟著唱。歌聲清朗朗的,穿過桂花樹的枝丫,穿過那叢從金陵移來的新竹,飄向成都城外不知名的江河。

二一〇〇年春,南京博物院舉辦了一場名為“竊藍——從秦淮河到太平洋”的大型特展。這是博物院建院以來規模最大的非遺專題展,展品來自全球十餘個機構——金陵“竊藍圖書館”、成都竊藍書塾、舊金山竊藍學堂、臺北淡水河邊那棵榕樹下的社群圖書館、紐約法拉盛華人社群文化中心,以及南京大學數字文化遺產實驗室。展廳入口處是一面巨大的全息投影屏,播放著從明萬曆末年到今天的《竊藍集》傳承譜系動態影像。那棵虛擬的桂花樹已從含章在吳江老宅井臺邊寫下的第一個“天”字開始生長,枝丫延伸至全球十餘個國家和地區,每一片葉子都代表一個傳承人。最新的那片葉子標註著一行字——“二一〇〇年春,陳望蘭孫女,舊金山,竊藍學堂第三代掌院。”

特展中有一件引人注目的新展品——謝知微根據曾外祖父謝還璧那篇未完成的《歸海》手稿續寫的文章,題名《歸航》。扉頁上用工尺譜寫著一行字——“餘曾外祖父謝還璧,民國學者,著《金陵養濟院考略》。其手稿《歸海》未竟,今餘續之。”陸蘅為這篇文章寫了一篇評註,題為《歸海之後》:“從秦淮河到太平洋,從明萬曆末年到今天,《竊藍集》的傳承從未中斷。那些握過筆的手——從含章到尤昭娣,從周蕙到季念慈,從顧念慈到方念慈,從陳秀蘭到陳望蘭——她們的手溫度不同,但她們寫下的都是同一個‘天’字。這便是歸航——不是回到原點,是每一條支流最終都匯入了同一片大海。”

展廳一角一面仿製的板壁上刻著那八個字——“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板壁前圍滿了參觀者。孩子們席地而坐,用工尺譜唱《竊藍集》的歌訣。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小女孩舉手問:“老師,那個翠鳥現在在哪裡?”年輕的講解員蹲下身望著她的眼睛,說了和許多年前陸蘅在課堂上對一年級三班說的同樣的話——“那隻翠鳥每年秋天都會飛回秦淮河,因為這裡有人等著聽它的歌。”窗外秦淮河水在春陽下閃閃發光,那扇臨河的窗仍半開著,窗紗被春風吹得輕輕拂動。一漾一漾的,像許多年前那個秋夜,有人在簾後偷偷推了推窗。那人推窗時大概沒有想到,這扇窗會開這麼多年,一直開到今天,一直開到更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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