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要塞血戰日軍開始向石牌要塞正面發起總攻的時間，是四月十一日下午二時整。

橫山勇親自下令——第三師團第六聯隊從南側高地居高臨下正面壓上，第十三師團第一一六聯隊沿江岸方向側翼迂迴，兩路同時發起衝擊，務必在天黑之前拿下石牌要塞。南側高地上的日軍炮兵觀察所已經架設完畢，觀測手正趴在炮隊鏡後面，用野戰電話向鴉鵲嶺後方的炮兵陣地報告每一處國軍工事的精確座標。從高地頂部往下俯瞰，石牌要塞的整個防禦縱深一覽無餘——戰壕。交通壕。機槍掩體。彈藥堆積點。指揮所入口，全部暴露在觀測手的視野裡。

第一輪炮擊來得比任何時候都準。炮彈在空中發出的呼嘯聲尖銳而短促，與上午那些漫無目的的覆蓋射擊完全不同——這種聲音是炮彈直奔目標而來時特有的，尖得刺耳，不容躲避。要塞左翼的重機槍掩體被首發命中。一發九一式榴彈炮的炮彈從掩體頂部的射擊孔斜斜貫入，在掩體內部爆炸。混凝土碎塊和斷裂的鋼筋被拋上半空，在灰色的硝煙背景中翻滾著，然後砸回地面。掩體裡的馬克沁重機槍被炸得飛起來，槍管彎成了弧形，槍架和供彈機構徹底分離。機槍手和裝彈手被衝擊波丟擲去，身體像破布一樣落在交通壕裡，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一個蹲在附近戰壕裡計程車兵後來在回憶錄裡寫道：他唯一記得的，是掩體裡飛出一隻布鞋，鞋底朝上，落在他的鋼盔上。鞋底是新的，還沒怎麼磨損——那是裝彈手昨天剛領到的新鞋。

第二發炮彈落在要塞右翼的彈藥堆積點附近。那是一個用沙袋和圓木搭成的臨時彈藥棚，裡面堆著迫擊炮彈和手榴彈。炮彈沒有直接命中彈藥棚，但彈片擊穿了沙袋，引燃了裡面的發射藥包。火舌從沙袋縫隙裡竄出來，然後是接連十幾聲爆炸疊在一起——手榴彈被引爆了，手榴彈又引爆了迫擊炮彈。衝擊波把整座彈藥棚掀上了天，沙袋被撕成碎片，沙子像暴雨一樣撒向四面八方。周圍計程車兵被氣浪掀翻在地，爬起來的時候耳朵裡全是血。爆破的火焰引燃了旁邊的偽裝網，火勢順著乾燥的麻繩迅速蔓延開來。

第三輪齊射開始向要塞縱深延伸。炮彈一發接一發地落在掩體之間的通道上，彈片橫飛，切斷電話線，炸塌了通往後方的小路。一發炮彈正中通道拐角處的廁所掩體——一個用木板和油氈搭成的簡易茅坑，坑裡蹲著三個剛換下來計程車兵。炮彈炸開之後，那個位置只剩一個直徑三米的彈坑。傳令兵沿著交通壕跑過去的時候，只看到彈坑邊緣掛著一截撕爛的綁腿布。

鄭耀先趴在要塞正面的沙袋掩體後面。他選擇了左翼第二個機槍掩體旁邊的觀察位置——這裡視野開闊，能同時看到正面山坡和右側江岸方向。掩體的沙袋被彈片劃破了好幾處，沙子從破口流出來，在地上積成一堆，踩上去沙沙響。他把柯爾特911放在右手邊的沙袋上，勃朗寧仍然插在腰間的槍套裡。望遠鏡舉在眼前，目光從左到右緩緩掃過整個正面戰場。

山坡上密密麻麻全是土黃色的身影。日軍步兵正從南側高地往下壓，藉著炮火的掩護迅速往下衝。他們的戰術很明確——不叢集衝鋒，而是以小隊為單位分散推進，每個小隊之間保持二三十米的間隔。衝在最前面計程車兵端著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槍，鋼盔在下午的陽光裡閃著黯淡的綠色反光。後面的支援小隊扛著十一年式輕機槍，機槍手一邊跑一邊把槍托頂在腰間，隨時準備臥倒射擊。更遠處，山腳溪溝旁邊，一個日軍軍官正舉著軍刀指揮後續部隊往上湧。山坡上到處是彈坑和屍體，有一個彈坑裡倒著三個國軍士兵——他們的手還保持著投彈的姿勢，手指還扣在手榴彈的拉環上，手榴彈的彈體已經被血染成了暗紅色。彈坑旁邊散落著被炸爛的工事材料——斷裂的圓木上嵌著彈片，沙袋被撕開後黃沙四處流淌。

“機槍！”胡璉的聲音在掩體裡響起來。他站在鄭耀先左邊三步的位置，軍裝的右肩被彈片劃破了，灰色的襯衣從破口翻出來。手裡握著一支中正式步槍，槍托頂在肩窩，一隻眼睛貼著準星，食指扣在扳機護圈上。“把正面的機槍火力點全部亮出來，不要怕暴露！他們要衝就讓他們衝，衝到五十米以內再打！五十米以內，每一發子彈都要打在鬼子身上！”

要塞正面殘存的四個機槍掩體同時開火。左翼兩個，右翼兩個，中間還有一挺備用的捷克式躲在碎石堆後面。捷克式輕機槍的聲音很脆——嗒嗒嗒嗒——像一連串的鞭炮聲。馬克沁重機槍的聲音更沉悶，是沉重的金屬撞擊節拍，咚咚咚咚咚。暗紅色的曳光彈道在硝煙中織成一張火網，從左到右交叉覆蓋著整個正面山坡。子彈打在地面上濺起一串一串的土柱，打在石頭上爆出火星，打在人體上是沉悶的噗噗聲。衝在最前面的日軍士兵像被鐮刀割倒的麥子一樣倒下去，進攻隊形被撕開了一個大口子。有的大頭朝下栽倒，有的仰面倒下去，有的側著身子滾進了彈坑。後面計程車兵立刻散開尋找掩體——有人躲在彈坑裡把步槍架在彈坑邊緣還擊，有人躲在倒下的樹幹後面，有人趴在戰友的屍體後面把機槍腳架撐在遺體上。日軍的前進速度被壓住了，從奔跑變成匍匐，從匍匐變成停滯。山坡上堆起了越來越多的土黃色小丘，那些小丘不會動。

但日軍的反應也極快。南側高地上的炮兵觀察所不到兩分鐘就鎖定了機槍掩體的位置。鄭耀先透過望遠鏡看到一個日軍觀測手正趴在炮隊鏡後面，腦袋微微歪著，一隻眼睛貼著目鏡，嘴裡對著野戰電話的話筒不停地說著什麼。他的嘴唇動得很快，應該在報座標和修正量。旁邊的助手蹲在地上往一塊小木板上記錄資料，鉛筆在紙上沙沙地划著。

鄭耀先放下望遠鏡對胡璉喊了一聲：“胡師長，日軍觀測手在標定機槍位置！最多三分鐘炮彈就會落下來！”

胡璉放下步槍，轉身對身後的傳令兵吼了一聲：“通知機槍掩體——打完這一條彈鏈立刻換位置！不要在原位待超過兩分鐘！把備用掩體都用上，打完就轉移，別等炮彈砸下來！”

傳令兵沿著交通壕跑出去。那是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士兵，軍裝太大，袖口挽了好幾道，跑起來袖口就在風裡甩來甩去。他的腳步踩在碎石和彈殼上，發出急促的嘎吱聲。但他還沒跑到第一個機槍掩體，日軍的炮彈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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