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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箏,暗刃_第19章 證據(1)

第19章 證據參觀團結束的當天晚上,鄭耀先沒有回霞飛路一百二十號。他從日本料理店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虹口的街上人很少,幾盞路燈發出昏黃的光,照在地上,像一灘一灘的水。他走得不快不慢,和街上任何一個普通的行人沒有區別。但他知道,有人在看他。不是跟蹤,是看。那種目光他太熟悉了——從臨訓班的時候就開始熟悉,從76號審訊室的白熾燈下就開始熟悉。他不知道是誰,不知道是哪個方向,但他知道,有人在看他。他拐進一條巷子,又拐進另一條,走了大約二十分鐘,確認身後沒有人跟著,才拐進法租界的一條弄堂。

弄堂很深,兩邊是高牆,牆上爬滿了藤蔓,在夜風中沙沙作響。他走到一棟灰磚小樓前,停下來。樓不高,三層,窗戶都拉著厚厚的窗簾,門口沒有燈,只有門框上方一個小小的氣窗透出一點微光。他敲了三下,停一下,又敲了兩下。門開了。徐百川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色的長衫,袖子挽了兩道。他的臉比在重慶時瘦了一些,顴骨突出來了,眼窩也陷得更深了,但眼睛還是很亮。他看了鄭耀先一眼,沒有說話,側身讓他進去。門關上了,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戴老闆在二樓,等你很久了。”徐百川的聲音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麼。他的手指在門板上輕輕敲了兩下,又收回去了。鄭耀先上了樓。樓梯很窄,很暗,踩上去嘎吱嘎吱響,每踩一級都有灰塵從扶手上震下來,在光柱裡飛舞。二樓左手邊的門開著,燈光從裡面透出來,昏黃黃的。他走進去,站在門口。戴笠坐在桌子後面,面前攤著一張地圖。他沒有穿軍裝,穿著一件深色的長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用髮蠟固定住,在臺燈的光下發著暗淡的光。檯燈是綠色的,燈罩很舊,邊上磕了一個口子。光照在他臉上,一半亮一半暗,像陰陽臉。他沒有抬頭。

“來了?”

“來了。”

“坐。”

鄭耀先坐下來。椅子是木頭的,硬邦邦的,坐上去硌得慌。他把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很直,目光平視前方。戴笠把地圖推到一邊,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翻開,看了幾秒,又合上。他的手指在檔案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鄭耀先。那目光不重,但很穩,像一把尺子,從頭量到腳,又從腳量到頭。鄭耀先沒有迴避他的目光,也沒有迎上去,只是平靜地回視,像一潭沒有波瀾的水。

“參觀團的事,徐百川都跟我說了。你看到了什麼?”

鄭耀先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好的紙,放在桌上。紙上畫著箭頭。數字。問號,還有幾句簡短的記錄。字寫得很小,擠在一起,但每一個都清清楚楚。戴笠拿起來,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紙上停了一下,抬起頭。

“五斤米,三分之一。彈藥箱,一個師三個月。軍列,五列,往西。倉庫裡的地圖,箭頭往西。”戴笠的聲音很平。“你確定?”

“確定。親眼看到的。軍列往西開,不是往東。物資往西運,不是往東。如果日本人的目標是東線,物資和兵力應該往東走。他們往西走。東線是假的。”

戴笠把紙放下,靠在椅背上。他點了一根菸,吸了一口。煙霧在兩個人之間飄了一會兒,散了。他吸得很深,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從鼻孔裡噴出來,在燈光下像一條灰色的蛇。

“老鬼的地圖,軍部已經信了。他們把主力調到了東線。宜昌。長沙。桂林,都在增兵。北線空了。”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如果日本人的目標是北線,我們的主力在東線,北線一打就穿。穿過去,就是西安。打下西安,就可以從北面包抄重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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