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印象。”三個字，乾脆利落。

“沒印象？”周教官把菸頭摁滅，又點了一根，打火機的火苗跳了一下，照亮了他的半張臉，照出了他眼角的皺紋。“你們在同一個食堂吃飯，同一個操場訓練，你就對他一點印象都沒有？你們還是同鄉，安徽和浙江挨著，口音差不多。他有沒有跟你借過東西？有沒有跟你聊過天？有沒有在你旁邊坐過？”

“他吃飯的時候坐角落，訓練的時候在第二排最右邊。他跑步的時候左腳落地比右腳重，所以鞋底的磨損左邊比右邊厲害。他喜歡用左手拿筷子，但寫字用右手，應該是後天改的。他的眼鏡是平光鏡，沒有度數，戴著是為了遮住眼睛。他的手指上有繭子，不是寫字磨出來的，是幹粗活磨出來的。他笑的時候嘴角往上翹，眼睛不笑。”

周教官愣了一下，手裡的煙差點掉了，菸灰落在桌面上，散成一小片。他的眼睛睜大了，眉頭皺了起來，額頭上出現了三道深深的抬頭紋。

“你觀察得這麼仔細？”

“教官問我對他的印象，我把印象說出來。”

周教官沉默了一會兒，把新點的煙夾在手指間，沒有抽，煙霧裊裊上升，在燈光下像一條細細的蛇，彎彎曲曲的。他看著鄭耀先，目光裡有審視，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也許是警惕，也許是欣賞，也許兩者都有，也許都不是。

“你是戴老闆親自點名要見的人，我希望你清楚自己的立場。臨訓班不需要立場模糊的人。立場模糊的人，在軍統待不長。陳明遠就是個例子。他的立場有問題，所以他走了。”

“我清楚。”鄭耀先的聲音很穩。

周教官擺擺手讓他出去，手指在空中劃了一下，像趕走一隻蒼蠅。

鄭耀先站起來，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聽見打火機“咔嚓”一聲響，又是一根菸點上了，然後是深深的吸氣聲，像嘆氣，像把什麼東西嚥下去。

回宿舍的路上，鄭耀先遇到了劉成。劉成正站在走廊裡，靠著牆，臉色發白，白得像紙，嘴唇沒有血色。他的手攥著衣角，指節發白，衣角被攥出了褶皺。他的眼睛盯著地面，地上有一塊水漬，已經幹了，留下一個深色的印子。

“鄭耀先......”他的聲音有些發抖，像嗓子被什麼東西掐住了，“他們找我談話了。問我認不認識陳明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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