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鄭耀先躺在床上,把手伸進衣領,碰了碰戒指。藍寶石很涼。他想起趙簡之的話:“你故意的。”他說得對。他是故意的。他要學會犯錯誤。自然的錯誤,不是故意的錯誤。但他不知道,自然的錯誤是什麼樣子的。他從來沒有自然地犯過錯誤。他的每一個錯誤都是計算好的,都是故意的。他連犯錯誤都是完美的。
他想起老陳說的話:“只有在正確的方式下,這些切面才會組合成那隻風箏。少一度,多一度,都不行。”他的老師用三年時間教會了他完美。現在,他要學會不完美。這比學完美更難。完美是有規律的,有方法的,可以練的。不完美沒有規律,沒有方法,練不了。你只能等。等它自己來。
窗外,澧水在流。聲音很輕,像有人在遠處說話。他閉上眼睛,聽水聲。水聲沒有規律,時快時慢,時高時低,時斷時續。它不會因為你在聽就變得整齊,也不會因為你沒聽就變得混亂。它該怎麼樣就怎麼樣。自然的錯誤,應該也是這樣。該錯的時候錯,不該錯的時候不錯。不是因為你在故意錯,是因為你是一個普通人。普通人都會錯。
他慢慢睡著了。戒指貼著胸口,涼涼的,像一隻睜著的眼睛。
第十二週的週末,訓練班放假半天。學員們三三兩兩地去了縣城,買東西,吃飯,閒逛。王德勝拉著陳福生去吃米粉,張明遠去買紙筆,李國棟去郵局寄信。趙簡之一個人去了河邊,坐在石頭上,看著澧水發呆。宋孝安沒出門,躺在床上看書,那本英文書,翻到了最後一頁,又翻回了第一頁。
劉成沒有出門。他坐在自己的鋪位上,把槍拆了,擦乾淨,裝回去,又拆了,又擦乾淨,又裝回去。他的手不抖了,很穩,像一個老兵。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睛裡有東西,不是害怕,不是猶豫,是一種很沉。很穩的東西,像河底的石頭。
“你怎麼不去縣城?”鄭耀先問他。
“不想去。”劉成沒有抬頭,繼續擦槍。
“為什麼?”
劉成停了一下,抬起頭,看著鄭耀先。他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水,像一面鏡子。
“我在想你說的話。”他說,“你說,害怕會讓你做錯事。做錯了事,就沒有回頭路了。”
鄭耀先沒有說話。
“我不想再做錯事了。”劉成低下頭,繼續擦槍。“從今天起,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再害怕了。就算他們再來找我談話,就算他們再問我認不認識陳明遠,就算他們再問我你跟陳明遠有沒有說過話,我都會說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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