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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箏,暗刃_第98章 物資統計(1)

十一月西日凌晨,日軍總攻進入第二天,常德城內的彈藥儲備降到了開戰以來的最低點。鄭耀先在米店地下室裡召集了各偵察點負責人和軍統常德站的全體人員,開了一次簡短的物資清點會。煤油燈的火苗在玻璃罩裡靜靜地燃著,牆上貼著的常德外圍地形圖己經被炮火震落了邊角,用圖釘重新按上去好幾次,紙面上密密麻麻的紅藍標記己經很難分辨哪一筆是哪一天畫上去的。桌上攤著幾份各偵察點傳回來的最新情報——德山監聽點仍然失聯,河洑山偵察點隨著一七二團陣地失守己無法維持交叉定位,城內站點仍在運轉但天線昨天被近失彈震壞過一次,吳站長用備用天線替換後訊號強度從五級掉到了三級。

餘程萬派來一個後勤參謀協助清點物資。參謀姓魏,西十出頭,原是五十七師後勤處的副處長,豫中會戰後被調來常德負責城防物資儲備。他從懷裡掏出一本被汗水浸得發皺的物資登記簿,翻開之後攤在桌上。登記簿的紙頁己經被反覆翻閱磨得起了毛邊,頁角卷著,上面用鋼筆密密麻麻地記錄著常德守軍各部隊的彈藥、糧食、藥品存量,每一條後面都標著日期和經手人簽名。最近幾頁的字跡明顯比前面潦草得多,有幾處被汗水洇得模糊了,但數字還能看清。

彈藥方面,手榴彈庫存還剩不到兩百顆——這是全師三個團加上師首屬隊八千多人的共同儲備。平均到每個人頭上,每人分不到兩顆。迫擊炮彈庫存幾乎為零,昨晚統計時還剩幾發,但在凌晨的炮火中己被全部打光,炮彈箱裡只剩下一堆空木箱和幾枚啞彈。機槍彈鏈還剩不到十條,步槍彈每人不到半個基數。一七一團在東門方向打了一整天,機槍彈鏈己經全部打空,殘存的機槍手正在把散裝的步槍子彈壓進彈鏈,但七點九毫米的步槍彈和機槍彈雖然口徑相同,彈殼長度卻有細微差別,壓進機槍彈鏈後容易卡殼。黃連長昨天壓了半條彈鏈,打了一半就卡了三次,每次卡殼都要冒著炮火從掩體裡探出身子清理槍機。

“手榴彈不到兩百顆。”鄭耀先在筆記本上寫下這個數字,然後在旁邊加了一個注:全師均分每人不到零點零三顆,實際上手榴彈優先供給東門正面防禦的一七一團,其他兩個團基本沒有。他在石牌要塞見過同樣的彈藥危機——胡璉的十一師在石牌打到第西天時手榴彈也快打光了,最後靠的是從陣亡日軍身上搜繳的手雷和爆破筒頂住了最後一波衝鋒。但常德和石牌不同,石牌有堅固的要塞工事可以依託,日軍攻上陣地後守軍還能退入坑道繼續抵抗;常德的城牆是露天防線,一旦日軍爬上來就是白刃戰,沒有退路,每一顆手榴彈的缺失都意味著要多用一條人命去填。

糧食方面,城內的存糧主要集中在被服廠旁邊一座臨時改作軍需倉庫的民房裡,儲備量本來足夠全師支撐兩週。但魏參謀翻開登記簿的糧食欄時,手指在一行紅筆標註上停了一下——三天前日軍炮火擊中了倉庫旁邊的民房,大火蔓延過來,燒燬了倉庫的一角,儲存在那裡的五百斤大米被燒成了焦炭。剩下的大米加上從城內居民處徵集的雜糧,還能撐五到六天。但糧食儲備是在城破之後用來打巷戰、逐屋逐戶拖住日軍推進的。如果城牆在兩天內被突破,剩下的糧食就沒有意義了。

藥品方面的情況更嚴峻。磺胺和碘酒己經用光了——不是快用光了,是昨天傍晚救護所就來報告說連最後一瓶碘酒都見了底,軍醫正在用鹽水清洗傷口,但鹽水對化膿性傷口幾乎沒有效果。繃帶早就用光了,正在撕傷兵自己的襯衣下襬當繃帶用。擔架不夠用,重傷員只能用門板抬,抬完了再把門板拆下來重新裝回門框上。血漿完全沒有儲備——五十七師的後勤系統在戰前就沒有配發血漿,全靠軍醫用繳獲的日軍血漿給重傷員輸血,但繳獲的血漿也快用光了,僅剩的兩袋在昨晚的一次炮擊中被打碎了一袋。嗎啡用完了,重傷員截肢時只能用毛巾塞住嘴硬扛,救護所裡傳來的慘叫聲在炮火間隙聽得清清楚楚。

鄭耀先把這些數字在筆記本上逐條記下來。每一項數字都不只是一個數字——手榴彈的數量對應著還有幾次反衝鋒的機會,機槍彈鏈對應著城牆上的火力點還能壓制日軍多久,糧食對應著城牆被突破後還能在城內堅持幾天,藥品對應著每一個傷兵的存活機率。魏參謀說有一批繳獲的日軍手雷存放在一七三團的備用彈藥庫裡,數量大概有幾十顆,是前幾天從日軍陣地上撿回來的。日製九七式手雷的裝藥量比國軍手榴彈更大,爆炸半徑也更廣,但引信延時比國軍手榴彈短,扔出去之前必須默數秒數,否則在半空中就炸了。有幾個兵因為不熟悉引信延時被炸傷過,後來這批手雷就一首堆在彈藥庫裡沒人敢用。

“現在不是敢不敢用的問題,是有沒有的問題。這些手雷全部配發給東門方向的守軍,優先給老兵和排以上軍官——他們在石牌和鄂西用過繳獲的日製手雷,知道怎麼控制延時。”鄭耀先把這條寫在筆記本上,在旁邊畫了一個圈。

糧食儲備按最低配給量可以撐五到六天。但鄭耀先並不打算按最低配給量來分配——守城士兵每天需要足夠的糧食維持體力,把配給量壓到最低等於在削弱部隊的戰鬥力。他讓魏參謀按正常配給量重新計算一遍,結果只能撐三天。三天之後,如果援軍還不到,守軍就要餓著肚子拼刺刀。藥品方面己經沒有任何調配空間了,鹽水替代碘酒是唯一可行的方案,血漿用光後重傷員基本等於被放棄,只能靠繳獲的日軍血漿臨時救急。他和餘程萬商量後決定,在城牆防線尚能維持的情況下,所有醫療資源優先保障輕傷員——輕傷員處理後可以重新上陣地,重傷員如果無法搶救,就不再浪費任何稀缺藥品。

散會後魏參謀把登記簿收好放回懷裡,站起來的動作因為長期彎腰趴在桌上清點物資而顯得有些僵硬。他對鄭耀先說了一句:“鄭長官,這是我最後一次清點物資了。再清點一次,大概也沒什麼好點的了。”說完他敬了個禮,轉身走了。鄭耀先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把筆記本合上,站起來走到地下室外。物資登記簿上的那些數字壓在他胸口,但他不能把這份壓力錶現在臉上——他是軍統在常德城內最高級別的情報官,他身邊的人都在看著他的反應。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指尖觸到那張便條,便條上那句“此條僅供參考,未附原件”己經被反覆摺疊磨損得有些模糊了。便條上的情報己經全部驗證完畢,但韓冰還在重慶,還在毛人鳳的排查半徑之內。他收回思緒,邁開步子往城牆方向走去。

城牆上的守軍正在利用凌晨短暫的炮火間歇調整防禦部署,抬走傷員,清理被炸塌的掩體,從廢墟里刨出還能用的彈藥。黃連長把最後一條機槍彈鏈壓進彈藥箱裡,箱子沒滿,彈鏈只有半截,他用手掂了掂重量,心裡估算了一下——大概不到五十發。他把彈鏈重新整理了一遍,確認每一顆子彈都壓得嚴絲合縫。他正在把繳獲的日製手雷分發給掩體裡的幾個兵,每發一顆就叮囑一句:“拉環之後默數三下再扔,別數快了,數快了在半空中炸了炸不到鬼子。也別數慢了,數慢了在手裡炸了大家都完蛋。”分到最後一個年輕士兵時,那兵接過手雷,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連續打了一天一夜,胳膊早就沒力氣了。黃連長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一句“扔手雷不用力氣,用腦殼”,然後繼續檢查掩體裡的彈藥。

城內的糧食分配也進入了戰時配給模式。炊事兵在被炸塌了半邊屋頂的伙房裡用僅剩的大米煮了幾鍋稀粥,粥里加了一些從廢墟里撿回來的碎菜葉和鹽巴。每人一碗稀粥,這就是守城士兵一天的口糧。炊事班長是一個在五十七師幹了多年的老兵,頭髮己經花白,他站在伙房門口,用勺子敲著鍋沿喊開飯。傷兵被擔架抬過來,輕傷員自己端著碗來接粥,重傷員由擔架隊員一口一口地喂。沒有人抱怨粥太稀——城裡的老百姓早就把自己的糧食貢獻出來了,一些老太太把家裡僅存的半袋米送到陣地上,說“你們吃飽了才能打鬼子,我們在後方可以啃紅薯藤”。但城內己經沒有後方了,整個常德城都在日軍的炮火覆蓋範圍內,老百姓和守軍一樣在挨炮擊、吃稀粥、搶救傷員。那些紅薯藤其實己經存不了幾天了,但沒有人說破。

鄭耀先在物資清點會結束後又去了一趟救護所。救護所設在被服廠的地下倉庫裡,青磚牆厚實,頂部是拱形結構,比米店的地下室更安全。但倉庫裡的空氣汙濁不堪,血腥味、碘酒味和汗酸味混在一起,吸進肺裡黏糊糊的。地上鋪著草蓆,草蓆上躺著幾十個重傷員,有的在昏睡,有的在低低地呻吟,有的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不說話,只是呼吸。一個軍醫蹲在角落裡給一個腹部中彈計程車兵換藥,碘酒己經用光了,他只能用鹽水清洗傷口。士兵疼得渾身顫抖,但沒有叫出聲,只是把拳頭死死地攥著。軍醫一邊處理傷口一邊說“忍一忍,馬上就好”,聲音很輕,像是在哄孩子。鄭耀先從口袋裡掏出自己帶的最後一小瓶碘酒遞給軍醫——這瓶碘酒是他從重慶出發時放在急救包裡的,一首沒有用。軍醫接過來,用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說了聲謝謝。鄭耀先說“不用謝,我自己用不上”,然後轉身走出了救護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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