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中見心

南下的隊伍在揚州城外停了三天。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了。瘟疫比人跑得快，官道上到處都是染疫的流民，有的還在走，有的已經走不動了，倒在路邊，等著不知什麼時候才會來的救援，或者等著死亡。顧言清下令就地紮營，一方面是因為前方的路況不明，貿然前進可能陷入更大的疫區；另一方面是因為他需要時間，來處理那封讓他寢食難安的信。

昨夜，京城又來了一封信。那封信他已經看了無數遍了。紙被他攥得皺巴巴的，摺痕處幾乎要斷裂，像是隨時都會碎成幾片。信紙的邊角已經被他的手指磨出了毛邊，字跡有些模糊了，可每一個字他都記得清清楚楚，刻在腦子裡，像刀刻的，怎麼都抹不掉。

信是江念辭寫給王崇武的。信上說，她願意與王崇武合作，助他重奪大權。條件只有一個：事成之後，王崇武要保她皇后之位。信中詳細地寫了如何把瘟疫帶進宮——先讓採買宮女出宮，在指定的地點與王崇武的人接頭，將染疫的衣物帶回宮中，分散到各處。信中甚至還畫了一張簡圖，標註了皇宮中幾個通風最差、人員最密集的位置，說這些地方最適合散播疫病。

信的末尾，是一行小字，字跡比前面更加潦草，像是在極短的時間內匆匆寫下的——“子赳放心，皇上信任我，不會懷疑。待時機成熟，我會將邊境佈防圖奉上。屆時子赳與西戎、匈奴兩面夾擊，大成可破。”

子赳是安國公的字。念辭她，怎麼會知道安國公的字？顧言清將這封信看了無數遍，每一遍都覺得五臟六腑在翻攪。不是因為信的內容有多可怕——可怕的事情他見多了，比這更可怕的陰謀詭計他也經歷過——而是因為這筆跡。這筆跡他太熟悉了，熟悉到閉著眼睛都能認出來。她寫字的時候，喜歡在每一筆的末尾微微上挑，像是畫完一個音符之後輕輕抬起的手指，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她寫“人”字的時候，捺比撇長，她寫“心”字的時候，臥鉤的角度總是比字帖上略平一些。這些細節，他在御書房裡批摺子的時候偷偷觀察過無數次，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

可他又覺得不對。這封信上的字跡雖然像，但太像了。像到了不真實的地步。她的字雖然好看，但總有一些不經意的瑕疵——有時候墨水蘸多了，筆畫會粗一些；有時候筆尖分叉了，字跡會有一道細細的白痕。這些都是她寫字時的習慣，是自然流露的，不是刻意模仿就能模仿出來的。這封信上的每一個字都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在字帖上描下來的，沒有她那種隨意的、放鬆的、帶著生活氣息的感覺。

而且，這封信的語氣也不對。她從來不會說“事成之後保我皇后之位”這種話。她連皇后都不想當。當初封后大典的時候，她站在他身邊，手裡捧著玉璽，臉上帶著笑，可他看得出來，那笑容裡沒有歡喜，只有緊張和不安。她不是那種貪戀權位的人。她連首飾都捐了，連吃穿用度都減了，連自己的體面都不要了，這樣的人，會為了保住皇后的位子而出賣自己的丈夫和國家嗎？抑或者，她在成婚之前就與安國公有了苟且？

他不信。

可他又不能完全不信。因為證據擺在那裡，筆跡擺在那裡，那個死了的採買宮女也擺在那裡。這一切像一座山，壓在他心上，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他是皇帝，是天下之主，是萬民之父。做事不能憑感情，不能憑直覺，不能憑“我覺得她不是那樣的人”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他必須講證據，哪怕證據是假的，在他找到真相之前，他不能輕易推翻。

長隨站在帳外，手裡端著一碗已經涼透了的粥，站了半個時辰了，不敢進去。他看見帳簾微微晃動，聽見裡面傳來紙被揉皺的聲音，聽見陛下低低的、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一聲嘆息。他跟著陛下十幾年了，從他還是個少年的時候就跟著他，從平陽公府跟著他上戰場，從戰場上跟著他回京城，從京城跟著他下江南。他見過陛下受傷，見過陛下流血，見過陛下在死人堆裡爬出來。可他沒見過陛下這樣——這樣猶豫，這樣痛苦，這樣把自己關在帳篷裡不見任何人。

“長隨。”顧言清的聲音從帳內傳出來，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長隨連忙掀簾進去，將粥碗放在桌上，單膝跪下：“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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