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都覺得,自己是在用生命守護對方。
卻不知道,自己握著的盾牌,早已變成了傷對方最深的刃。這份源於血脈至親的羈絆,在命運分歧的撕扯下,終是成了彼此最痛的枷鎖,恨海無邊,情天難補。
……
夜深得濃稠,彷彿能擰出墨來。泠汐獨坐窗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窗欞,白日與夙忱爭吵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都化作細密的針,反覆刺戳著她早已不堪重負的心神。她試圖將它們壓入心底最深的暗箱,可那箱籠早已滿溢,苦澀與鈍痛無處可去,只在胸腔裡漫漶成一片冰冷的潮水。就在她勉強將臉上所有裂痕用平靜黏合時,沈靖清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了門外。
她的背脊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
他推門進來,手中拎著一壺酒,步履如常,衣袂拂過門檻時甚至帶著慣有的清冷氣息。然而,有些東西終究徹底不同了——自紅蓮淨業臺上她不管不顧地撕開偽裝,將最致命的秘密曝露於他眼前的那一刻起,那層精密計算了數百年。用以隔絕整個世界的甲冑,在他面前便已宣告瓦解。此刻坐在他對面的,不再是那個完美扮演著「御霄仙宗弟子」的泠汐,而是剝去所有矯飾後,從荒淵血泥裡爬出來。靈魂帶著灼痕與尖刺的真實存在。
「有事?」她開口,聲音比想像中更乾澀,尾音洩露出一絲疲憊的沙啞。
沈靖清將酒壺輕輕置於桌上,那一聲輕響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他抬眸看她,屋內只一盞孤燈,光線昏黃氤氳,將他素來清冷的眉眼暈染得有些模糊,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深不見底,彷彿能吸納所有光亮,也能看穿所有偽裝。
「無事,」他聲音平穩,聽不出波瀾,「便不能來看看你?」
泠汐抿了抿唇,未再接話,只是默默接過他遞來的白玉酒盞。指尖相觸的瞬間,他指腹微涼的溫度讓她幾乎想要縮手。辛辣的酒液滾入喉間,帶起一路灼燒感,她幾乎是貪婪地藉著這刺激,試圖壓服心底那翻湧不息。混雜著委屈。憤怒與無盡迷茫的苦澀洪流。
沈靖清今夜似乎談興頗濃。他講宗門近日瑣務,講某位長老新得的丹爐,講山門外雲海的變幻,聲音低沉平緩,如月下溪流潺潺,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令人鬆懈的散漫。泠汐聽著,目光卻逐漸失了焦,神魂彷彿被無形的線牽引,再度溺斃於午後那場幾乎將彼此撕碎的爭吵裡。夙忱眼中那深切的失望與恐懼,自己脫口而出那些傷人傷己的誅心之言,還有最後,他離去時那佝僂孤寂。彷彿被抽走所有生氣的背影……每一幀畫面都帶著鋸齒,反覆切割著她的神經。
「為什麼就是不明白?」夙忱痛苦的聲音在腦際迴響。「我們只是想要活下去……」可她又何嘗不想活?只是她想要的活法,似乎與他南轅北轍。
「泠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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