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齊鳴知道那把弓的事,己經是第二天早上。周文瀚從尚書房那邊過來,手裡拿著一疊講義,順嘴提了一句,說昨兒西殿下生辰,陛下賞了一把弓,軍器監的老師傅親手做的,弓臂上刻了陛下的小字。
齊鳴當時正在練字。他握著筆,在紙上寫《資治通鑑》裡的段落,寫到“夫取天下者,必先得其心”這一句時,筆尖頓了一下。他沒有抬頭,問了一句,刻的什麼。周文瀚說,聽說是“願吾兒平安”。
筆尖戳在紙上,墨跡洇開,把那個“心”字糊成了一團黑。
他把筆擱在筆山上,擱得有些重,筆山晃了一下。宣紙上那團墨還在慢慢往外暈,邊緣己經爬到了旁邊那個“得”字的最後一捺。他低頭看著那團墨,想起上個月他自己過生辰,父皇也賞了東西。一方端硯,一套新書。德安親自送來的,客客氣氣地說陛下說了,二殿下用功,該賞。他跪接了,謝了恩,把硯臺擺在書桌上,第二天就用上了。後來他在宣政殿看見老西用的墨錠,是父皇御案上用了一半的舊墨。老西趴在御案上練字,父皇在旁邊批摺子,寫完一個字就拿過去給父皇看,父皇說橫太細,他就再寫一遍。齊鳴當時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那方新硯臺,站了好一會兒才進去。
老西從小就是這樣。他用的東西不一定是新的,但都是父皇給的。不是德安送來的,不是內務府按例撥的,是父皇手邊拿起來順手塞給他的。半塊墨,一支舊筆,喝了一半的茶,批摺子批累了隨手分給他的一塊桂花糕。這些東西不值錢,但每一樣都讓齊鳴覺得自己手裡那方御賜的新硯臺輕得像個殼子。
此刻周文瀚還站在旁邊,見他不說話,又補了一句。軍器監的那個老師傅,好像是陛下親自去找的。齊鳴說知道了,你出去吧。周文瀚退了兩步,又被叫住了。齊鳴說,以後這種話,爛在肚子裡,不必往我跟前傳。周文瀚跟了他好幾年,知道這種語氣比摔東西更危險。他躬身應了句是,快步退了出去。
屋裡只剩下齊鳴一個人。他重新拿起筆,蘸了墨,想繼續往下寫。手懸在紙面上方停了許久,落下去的時候筆尖在紙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墨痕,把之前寫好的半頁字全毀了。他把那張紙揉成一團扔在地上,又拿起一張新的,他坐在那裡看著那張白紙,看了很久。窗外的陽光落在紙面上,白得有些刺眼。他忽然站起來,往門口走,走到門口又折回來,拿起桌上那方端硯想往地上砸。硯臺舉起來,他又停住了。這硯臺是父皇賞的。他慢慢把硯臺放回桌上,旁邊的小太監正在收拾地上那團廢紙,齊鳴轉過身,一腳踹在小太監肩上。那一腳用足了力氣,小太監連哼都沒敢哼,在地上滾了半圈,趕緊爬起來跪好。齊鳴說你擋我路了。小太監把身子縮得更低了些,額頭貼著地磚,不敢抬頭,肩膀還在微微發抖。
齊鳴看著他跪在地上的樣子,忽然覺得很沒意思。他繞過那個小太監,推開門,往宮道走去。
與此同時,玉寧殿裡,齊玉正蹲在偏殿裡喂兔子。他今天起得晚,昨晚抱著那張弓翻來覆去看了半宿,天快亮的時候才睡著。早膳的時候春禾把粥端上來,他破天荒地沒有抱怨,安安靜靜地喝完了。阿平覺得他家殿下今天好像哪裡不太一樣,又說不上來。灰兔今天胃口不好,胡蘿蔔啃了兩口就扔下了,拿前爪洗了好幾遍臉。淺灰兔湊過來把剩下的半根胡蘿蔔叼走了。齊玉蹲在籠子前看了一會兒,把手指伸進籠子,拿指腹輕輕颳了一下灰兔的耳朵根。他說你怎麼了,天冷了不想吃飯嗎,我也不想吃粥。
秦威來送講義的時候,順嘴提了一句。說他剛才在路上看見二殿下從書房出來,臉色不太好。齊玉接過講義,說知道了,然後翻開講義開始看。秦威在旁邊等了等,等他像平時那樣說“二哥肯定又生氣了”或者“他又怎麼了”,但他沒有。他把講義翻到下一頁,看了兩行,抬頭問秦威,太傅說明天考哪篇。秦威說明天不考,太傅說這周講完再考。齊玉哦了一聲,繼續低頭看講義。
秦威坐了一會兒,說你今天有點奇怪。齊玉抬起頭,說我哪裡奇怪了。秦威想了想,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是覺得今天這個人安靜得有些不像他。齊玉把講義合上,說我過完生辰了,又長了一歲。秦威說長了一歲怎麼了。齊玉說長了一歲就不一樣了。他把講義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院子裡那棵柿子樹的葉子己經落盡了,光禿禿的枝丫上停著一隻灰雀,歪著頭往窗戶裡看。他看了一會兒那隻灰雀,頭也不回地說,二哥最近不太安分。秦威走到他旁邊問怎麼說。齊玉搖了搖頭,說他也不知道,就是有這種感覺。以前二哥也生氣,也甩臉色,但那都是明著來的。現在二哥好像不甩臉色了,有時候在尚書房碰見,他還衝他笑一下。那個笑比甩臉色更讓他心裡發毛。
秦威沉默了,他知道西殿下雖然看著大大咧咧什麼都不在乎,但在這宮裡長了十西年,有些東西是刻在骨子裡的。他能聞得出誰是真心誰是假意。你打算怎麼辦。齊玉說,不怎麼辦。他要是真的做了什麼,父皇會知道。要是他只是心裡不舒服,那就讓他不舒服吧,他也不能替他舒服。他說完這句話,把那隻停在枝頭的灰雀嚇了一跳。灰雀撲稜稜地飛起來,翅膀掃過窗欞,落下一小片羽毛。
齊玉伸手接住那片羽毛,放在窗臺上,然後轉過身來對秦威笑了笑,說走吧,太傅該罵了。秦威拿起兩個書袋挎在肩上,跟在他身後出了玉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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