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宸把何敬忠的口供在案上攤開，從頭到尾又捋了一遍。該問的都問了，該記的都記了，但這份口供裡缺的東西比有的東西更多——缺了寫信的人是誰，缺了何敬忠的家眷去了哪裡，缺了那個在背後牽著所有線的人到底藏在京城的哪個角落裡。他提起筆蘸了墨，在奏摺上逐條寫明瞭何敬忠的供詞、魚池金銀的來歷、刺客和遞刀親衛的身份、何敬忠家眷被提前轉移的蹊蹺，以及目前所有線索都指向東宮但缺乏首接物證的情況。寫到末尾，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周家滅門與東宮設局發生在同一天，但滅門之人是否另有其人，尚待查證。寫罷擱下筆，把奏摺封好，讓人快馬加鞭送往京城。

次日一早，江浙總兵胡振邦到了。他在沿海平倭多年，軍務繁忙，此番是接到林北宸的調令後親自帶了兵過來押運那批金銀。幾十只木箱子己經清點造冊，金佛和玉麒麟都用油布裹了好幾層，碼在馬車上一輛一輛排開。胡振邦先去了涼亭拜見林北宸，然後依次拜見了蕭秀烈和蕭秀銘，最後到了蕭秀淵住的廂房。

蕭秀淵正蹲在廊下拿茶水澆一盆蘭花。那蘭花是清辭從花市上買來的，說是江南名品，他閒來無事便蹲在那兒擺弄。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一個身材魁梧的老將站在廊下，花白鬍須，臉上被海風吹得粗糙泛紅，腰間掛著一柄厚背軍刀。蕭秀淵趕緊站起來，把澆花的水瓢擱在花盆邊上。

胡振邦抱拳行了一禮，聲音粗獷，和韓崇有幾分神似：“末將胡振邦，見過安北王。”蕭秀淵擺擺手說胡將軍不用多禮，讓他進屋坐。胡振邦在椅子上坐下，也不多寒暄，開門見山說韓將軍和鄭大人都給他打過招呼，讓他到了金陵以後多照應五殿下。他說他自己也查了一下，說著從袖子裡取出一封信擱在桌上，推到蕭秀淵面前。蕭秀淵接過來正要拆，胡振邦忽然伸手按住了信。

“王爺，別查了，做個糊塗的人就好。”

蕭秀淵抬起頭來看著他。胡振邦那張被海風和刀疤刻滿了溝壑的臉上掛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表情——不是怕，不是瞞，倒像是一個老卒在戰場上看到前面的路全是陷阱，想讓新兵別往前衝的那種擔心。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說完便站起來抱了抱拳，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蕭秀淵把那封信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了看。信封上沒有任何落款，封口處壓的是胡振邦的私印。他撕開封口抽出信紙，是一張薄薄的宣紙，字跡粗獷如刀刻，顯然是胡振邦親筆。他逐行往下看，越看後背越涼。信上寫著——

何敬忠者，太子之人也。然二皇子近年與周家往來甚密，江南數處產業皆有涉足，其跡隱而深。西皇子在江南文士間聲望頗隆，書局之設，藏書之捐，皆與其有關，江南士林多受其惠。三皇子於臣所部將士中威望亦高，寧古塔一役，將士多服其膽略。至於周家——周譽清未死，臣日前接其密信，言己在滿剌加安頓。江南之事，水深且濁，殿下勿再深涉。

蕭秀淵把信紙擱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何敬忠是太子的人，這是早就知道的事。二皇子這些年和周家往來甚密——這條線索他沒查到，林北宸也沒查到。二哥的人滲透了江南產業，那周家滅門的時候，二哥的人在哪裡？西哥在江南開了書局、捐了藏書，文士都受他的惠。西哥在江南的聲望，太子知道，二哥也知道。三哥在胡振邦部下有威望，寧古塔的軍功在軍中傳得比朝堂上更遠。這三個人，太子、二哥、西哥，每個人都在江南有勢力，每個人都有可能動手，也都有可能被栽贓。而胡振邦說周譽清沒死，人在滿剌加。周譽清活著，何敬忠的家眷被提前接走，所有的矛盾似乎都指向同一個方向——有人在太子動手之前就知道了太子的全盤計劃，提前一步把所有相關的人都保護了起來。保何敬忠的家眷，保周譽清的命，保所有和這件事有關的人。

這個人是誰。是二哥嗎？是西哥嗎？如果西哥在江南士林中有聲望，他為什麼會被刺客刺傷？是三哥嗎？三哥如果真有這麼深的城府，就不會被何敬忠一個局耍得團團轉。

他把信紙重新摺好塞進袖子裡，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圈。窗外那盆蘭花還在廊下放著，水珠從葉尖一顆一顆往下滴。他走到窗邊站了好一陣，忽然想起胡振邦臨走前說的那句話——別查了，做個糊塗的人就好。

胡振邦從蕭秀淵房裡出來，他先去了涼亭見了林北宸，把押運金銀的路線一一對過——從金陵城走水路北上，沿途由江浙水師派快船護送，到了徐州再換陸路，由錦衣衛接手。林北宸把封條一張一張貼在木箱子上，胡振邦在旁邊看著，等封條貼完了，他才轉身朝蕭清辭的院子走去。

蕭清辭正在院裡，旁邊攤著幾件換洗的勁裝和一把備用的短刀。他聽見腳步聲轉過頭來，看見胡振邦站在院門口，懷裡抱著一大壇酒，趕緊迎上去叫了聲胡叔。胡振邦是王爺的舊部，清辭小時候在永昌王府就見過他，那會兒韓崇到永昌練兵，每次來都給清辭帶北境的馬奶酒。後胡振邦管江浙水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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