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鴻章沒有立刻動筷子，先把那碟醬牛肉端起來看了看，又放下，倒了一小杯酒，端起來聞了一下才飲了半口，放下杯子時聲音很輕：“有好些年沒有喝過北方的酒了。”
“中堂喝得慣嗎？”
“喝得慣。早年在首隸待過幾年，習慣了這種辣味。”
李鴻章又端起酒杯，把剩下那半口也喝了，放下杯子，筷子在碟沿上頓了一下，伸向那碟炒青菜，“裴大人，你如今什麼都有了，府上吃的倒也不怎麼講究。”
“我這個人對吃沒有太大要求。能吃飽就行。太講究了反而容易分心。”
李鴻章夾起一根青菜放進嘴裡，嚼了幾嚼，嚥下去：“分心？你分的什麼心？練兵，辦廠，開港口，辦學堂，這些年你乾的每一件事都需要專心。你身上己經沒有什麼事是能讓你分心的了。”
“中堂說得是。”
裴亮把酒杯滿上，“中堂這些年，替朝廷跟洋人打交道，簽了那麼多條約。這些條約，到底是對是錯？”
李鴻章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酒杯端起來看了看酒液的色澤，又放下，筷子擱在碟沿上，發出極輕的一聲碰響：“對錯？裴大人，籤條約的時候，沒有人會問自己對不對。大家問的是，現在不籤，還能不能撐得住。當時籤的那些字，我簽完之後，也在心裡問過自己，到底是對是錯。但籤都簽了，再去問對錯，己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裴亮沒有再說話，端起酒杯敬了李鴻章一杯，然後將杯中酒一飲而盡：“中堂，今日所談，我會記在心裡。”
李鴻章放下酒杯，沉默了片刻，然後伸手從衣袋裡摸出一隻舊懷錶看了看：“時候不早了，我明日一早還要趕回京城。”
裴亮沒有挽留：“中堂這就要走了嗎？天津晚上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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