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仲霖從教堂後牆那道破口裡滾出來的時候，外面的月色正亮。

那月亮又白又大，高高地懸在英倫租界的鐘樓尖頂上方，照得滿街石板像浸了一層薄薄的銀霜。

他後腦勺上還糊著半截被血黏住的碎木屑，半邊臉被硝煙和塵土染得發青，身上那件總華探長的外袍己經撕得只剩幾片布條掛在肩頭和腰上，被夜風一吹，像一隻從火堆裡逃出來的破旗。

他兩條腿還在發軟，鍛息化元那一下幾乎把他的血燒乾了，此刻每跑一步，膝蓋裡都像灌了鉛，呼吸粗得像是從喉嚨裡往外拽砂紙，吸進來的每一口空氣都帶著血沫和鐵鏽味。

可他還是一頭扎進了教堂後面的小巷裡，專挑沒有燈的地方跑，哪裡黑就往哪裡鑽，像一條被火把從地洞裡燻出來的蛇，貼著牆根極快地往暗處滑。

追在他身後的那支小隊，是駐軍指揮官臨時從正門外調過來的。

二十多號人，清一色穿著英倫產的蒸汽戰械，鐵殼子在月光下泛著冷森森的灰藍色，胸甲上印著交叉步槍的駐軍徽記，肩甲和肘關節的液壓桿隨著跑動發出極有節奏極沉重的金屬摩擦聲。

他們背後的蒸汽揹包突突突地冒著白煙，白煙被夜風吹散在巷子裡，像一群從工廠煙囪裡跑出來的鐵甲獸。

他們追得很急，槍托在腰側一下一下地撞著，幾個跑在前面的己經把步槍端平了，槍口在黑暗裡晃來晃去，卻始終沒有開火。

不是不想開——這地方還屬英倫租界的中心地帶，教堂周圍幾條街上全都是人。

有挽著胳膊從晚宴上回來的洋人夫婦，有拉著空車收工回家的黃包車伕，有在路邊擺攤賣餛飩和糖炒栗子的小販，還有站在巷口抽菸聊天的巡捕房夜班巡丁。

子彈不長眼，這種時候開槍，打不中郭仲霖，倒是有十成十的把握把哪個路過的洋人打個對穿。

郭仲霖在租界裡當了這麼多年的總華探長，對這些駐軍的巡邏路線和換防時間都門兒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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