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說得坦蕩，倒讓李暮怔了一怔。他這才恍然——這一路所謂“引導”，既是操控，亦是一場漫長的試探。他們在試探自己是否有資格成為這些上古之物的傳人，而測試的方式，便是觀察他在重重“巧合”下的選擇與心性。每一個岔路口，每一次生死抉擇，都是一道無形的考題。

江清月忽然輕笑出聲，笑聲清冽如碎冰，反倒讓在場諸人俱是一愣。她搖了搖頭，目光從沒藏訛龐掃到沒藏雪，最後落在巴圖始終低垂的頭頂上：“好一個六大目的，好一場局中局。”她抬起手，指甲上的蔻丹紅得像血，“可我還有一問，你們為何要把我的舅舅帶來？”她轉向野利朗，聲音忽然放軟。

野利朗渾身一震。被這聲“舅舅”當頭砸中，麵皮上血色盡褪。他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動，卻只發出一聲渾濁的嘆息。半晌，他撥馬向前幾步，停在江清月與沒藏訛龐之間，只見他鬢角斑白如霜。

“芝兒，”野利朗的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他，“你可知道，你母親當年為何執意遠嫁中原？”他頓了頓，眼中浮起一層渾濁的水光，“她不是為了什麼兒女情長，她是為了帶走——常羲之佩。也就是月牙佩，可惜她當時走的急，遺落了，後來我又託元知善轉交與你。”

此言一齣，湖底寂然。連風聲都彷彿凝住了。

江清月猛地抬頭，瞳孔驟縮。她依稀記得母親臨終前攥著她的手反覆唸叨的“月牙……湖底……”那幾句殘破的呢喃，此刻如驚雷般在腦海中炸響——原來母親要她來黑水城，更有深意。

此時，泥面之下，竟傳來一陣空洞的迴響。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上官白從馬背上躍下，銀狐裘在風中翻卷如雲，他擊掌輕笑：“諸位可知道，這月牙湖為何會幹？”他踱步至沒藏訛龐身側，靴跟在泥面上踩出淺淺的痕，“因為湖底本身就不是湖底——它是一道門。”

他話音落下，泥面忽然向下塌陷，露出黑洞洞的入口。一股陰寒之氣撲面湧來，帶著塵封的腐朽與某種若有若無的……龍涎香。洞口邊緣隱約可見青銅澆鑄的紋飾，是盤旋交纏的螭龍與饕餮，被歲月侵蝕得斑駁淋漓，卻仍透著一股攝人心魄的莊嚴。

李暮望著那幽深的洞口，忽然想起古籍中記載的一句話：“月牙之下，黃泉之門，非有緣者不得入，非心誠者不得歸。”他原以為那不過是西夏方士的囈語，如今才知道，腳下踏著的這片乾涸湖底，竟是通往幽冥與上古之間的縫隙。

沒藏雪走到洞口邊沿，俯身朝里望瞭望，隨即回頭朝江清月伸出戴銀釧的手腕：“江姑娘，方才你說‘從一開始就己入局’，可說錯了一件事。”她微微一笑，那雙總是帶著驕矜的眼睛裡，此刻竟有一絲複雜的真誠，“你們入的，不是我的局；是多年前，我們祖先留下的——遺局。如今我們不過是把殘棋撿起來，下到最後一步罷了。”

江清月望著那隻手，腕間銀釧上鏤刻的月牙紋在火光下微微一閃。她忽然想起母親梳妝匣底層那片一模一樣的銀釧——她幼時曾偷偷戴過，被母親罕見地斥責了一回，那時母親眼中不是怒，而是惶恐。如今想來，母親怕的是她過早捲入這場跨越兩代人的漩渦。

風愈發緊了。一聲長一聲短，像在數著什麼倒計時。上官白己命人燃起火把，橘紅色的光在洞口跳躍，將眾人面孔映得明滅不定。那洞中幽深不見底，卻隱約有氣流湧動，帶出細微的嗚咽，像是千萬年的嘆息被囚禁在地底終於尋到了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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