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剛擦黑,工坊內室的沉重木門被人一腳踹開。
兩個穿著粗布短打的護運漢子走進來,手裡拖著一個人。那人渾身裹著爛泥和餿水,雙腳在青磚地上拖出兩道長長的水痕。漢子走到屋正中,雙臂一甩,把那人重重砸在地磚上。
馬會英趴在地上劇烈地咳嗽,吐出兩口帶著血絲的泥水。他拼命掙扎著抬起頭,看到坐在高凳上的老馬,立刻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死死抱住老馬的小腿。
“師父!我錯了師父!”馬會英的聲音劈了岔,眼淚混著臉上的泥水往下淌,手指骨節因為用力抓著布褲腿而泛出死白色,“是費掌櫃逼我的!他拿了五百塊大洋擺在桌上,說只要幾張紙,絕不傷咱們工坊的根本……師父你救救我,巡捕房在到處抓費世昌的人,我不想進去蹲大牢!”
老馬沒有動。他坐在那張熟悉的長條木凳上,低頭看著這個自己手把手教出來的徒弟。他眼角的肌肉抽動了兩下,粗糙的手掌慢慢按在馬會英的肩膀上。
馬會英以為抓到了活命的稻草,哭喊聲剛要大起來,老馬的手指卻猛地收緊,硬生生鉗住他的肩胛骨,把他往下重重一壓。
接著,老馬用空出的另一隻手,從腰間的牛皮套裡抽出了那把錚亮的游標卡尺。
冰冷的鋼製量爪貼上了馬會英的手腕。老馬大拇指一推,量爪死死卡住了馬會英跳動的脈門,刻度齒輪發出極其輕微的“咔噠”聲。
馬會英被這股冷意激得渾身一僵,求饒的聲音卡在喉嚨裡,驚恐地看著那把尺子。
“為師教你的最後一課。”老馬盯著那道刻度線,聲音沙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硬擠出來的,“在工坊,沒有手感,沒有情分,只有標準。”
老馬手腕猛地一翻,用卡尺的鋼柄狠狠拍在馬會英的手背上。馬會英痛呼一聲,下意識地鬆開了手。
“你壞了規矩,越了線,就不是偏幾毫的事,是把整座工坊的命根子往絕路上推。”老馬站起身,抬起一腳,把馬會英首接踹得翻倒在地。他把卡尺重新插回腰間,背過身去,語氣再沒有一絲波瀾,“工坊只有標準,沒有師徒。從這一刻起,你我恩斷義絕。”
馬會英癱在地上,絕望地乾嚎起來,眼底全是不敢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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