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像發黴的棉絮，堵在口岸灰帶的每一條巷口。 沈硯走出棧房時，肺裡吸進的全是溼冷的煤灰味。

肚子發出一聲不合時宜的悶響。 昨晚那碗稀粥早就消化光了。他摸了摸口袋，那七枚銅板還在，帶著體溫，硬得硌手。 這是最後的盤纏，不到萬不得己不能動。

巷口有個賣油茶麵的攤子，爐火正旺。 攤主是個獨眼老頭，正滿頭大汗地擺弄那盞用來引火的洋油噴燈。噴燈嘴像個哮喘病人，呼哧呼哧只冒黑煙，就是噴不出火苗。 旁邊等著買早食的苦力己經開始罵娘。

沈硯緊了緊懷裡的工具袋，走了過去。 “噴嘴積碳了。”他聲音不大，但在嘈雜聲中很清晰，“如果需要通針借我，換一碗油茶。”

獨眼老頭抬頭，渾濁的眼珠在沈硯臉上轉了一圈，又看了看那不斷冒黑煙的爐子，沒說話，從油膩的圍裙兜裡摸出一根細鋼針扔過來。 沈硯沒接那根針，而是從自己懷裡掏出那把自制的尖嘴鉗。 他沒關閥門，只是手腕極快地在噴嘴根部擰了一下，側過鉗頭，用尖端在噴氣孔上輕輕一剔。 “噗。” 藍色的火苗瞬間竄起，嘯叫聲清脆悅耳。

“手藝人。”老頭咧開缺牙的嘴，從鍋裡舀了滿滿一勺油茶，又多撒了一把炒黃豆，遞給沈硯。 沈硯捧著豁口的粗瓷碗，縮到避風的牆根。 熱流順著食道滑下去，凍僵的肢體終於有了知覺。

“面生啊，兄弟。” 一個聲音像滑膩的蛇，鑽進耳朵裡。 沈硯沒抬頭，餘光瞥見一個身形瘦削像猴子一樣的男人蹲在了旁邊。這人穿著件極不合身的舊長衫，袖口油亮，正盯著沈硯手裡的碗吞口水。 “阿鼠。”那人自報家門，眼神首勾勾的，“這片地界的訊息，比油茶麵貴。”

沈硯喝了一口熱湯，身子暖了些。他知道這種人，口岸的“包打聽”，也是最廉價的線人。 “怎麼個貴法？”沈硯問。 “兩個大子兒。”阿鼠伸出兩根髒兮兮的手指，“算見面費。”

沈硯放下碗，從口袋裡摸出兩枚銅板，壓在碗底。 “我想知道，巡捕房抓人，是不是看臉？” 阿鼠眼睛一亮，手指一勾，銅板就進了袖子。他嘿嘿一笑，換了個舒服的蹲姿。 “看臉？那是前清的老黃曆了。” 阿鼠壓低聲音，指了指遠處那幾棟洋樓的方向。 “現在的規矩叫‘暗冊’。”

“暗冊？”沈硯咀嚼著這個詞。 “對，暗冊。”阿鼠也不嫌燙，從沈硯碗邊掰了一塊幹餅渣塞進嘴裡，“巡捕房每個月都有指標。抓誰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把案子做平。” 他用筷子在地上劃了一道槓。 “第一步，先把你這種沒根腳的黑戶記上，這叫‘入冊’。入了冊，你就是個待宰的豬，但這時候還不抓你。”

沈硯的手指在碗沿上輕輕摩挲：“那什麼時候抓？” “等找到‘物’的時候。” 阿鼠眼神變得有些陰冷，“他們不抓人，抓的是‘證據’。你身上要是帶著什麼怪模怪樣的東西，或者是看不懂的洋文紙片，哪怕是一把不合規矩的刀……只要入了冊，這東西就是罪證。” “有了物，案子就能立。立了案，人就能跨區移交。” 阿鼠比劃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移交到租界，或者是扔給縣衙大牢。反正這片灰帶不管飯，也不留檔。人進去了，就像水滴進海里，沒了。”

沈硯只覺得剛才喝下去的熱湯變冷了。 不是誤抓，是定向狩獵。 這種制度化的惡意比單純的暴力更可怕。在這個體系裡，人不是人，是填補治安指標的材料。而自己懷裡的這包精密工具，在巡捕眼裡，簡首就是現成的“呈堂證供”。

“怎麼才能不入冊？”沈硯問。 “兩條路。” 阿鼠伸出兩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一，找個有分量的鋪保，或者行會的師傅，給你做‘保人’。只要有人認領，你就不是流民。” “二，找個夠硬的‘靠山’。比如幫會香堂，或者……”他指了指北邊，“吃皇糧的軍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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