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怕過嗎？”

林辰沒有立刻回答。他靠在石凳的靠背上，仰頭看著頭頂那片被樟樹枝葉切碎的天。天很藍，雲很白，一隻灰色的鴿子從教學樓那邊飛過來，在老樟樹的樹冠上繞了一圈又飛走了。

“怕過。”他說，聲音很低，“很多次。”

“怕什麼？”

“怕回不來。”他說，“怕死了之後沒人幫我照顧爺爺。怕你一直等我，等到頭髮白了也不知道我死在哪裡。”他頓了一下，把手從夾克口袋裡抽出來，攤在膝蓋上，“也怕你不等我。怕你遇到了一個比我好的人，把所有過去都忘了。”

蘇晚晴低下頭，垂下的碎髮遮住了她的側臉。她把那雙在手術檯上從不發抖的手交叉在一起，拇指用力按著食指的指腹，按得那片皮膚都泛了白。

“我也怕。”她說，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像是怕被風聽見，“怕你變成我不認識的人。怕你回來說的每一句話都像在唸報告。怕你經歷的太多，我夠不著。”

“那你現在怕嗎？”

蘇晚晴抬起頭，轉過來看著他。她的眼眶有些發紅，但沒有淚——這個從小到大都不太會哭的女孩，在手術檯上見過無數生死之後，更不容易掉眼淚了。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很久，從眉骨那道疤看到下頜線，從那雙眼睛看到微微乾裂的嘴唇。然後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指尖。

不是十指相扣，不是緊緊攥住。只是輕輕握了一下，指尖碰指尖，像兩隻在黑暗中互相確認存在的手。他的指尖很涼——這雙手在任何溫度下都是涼的，北境的凍土讓他的末梢血管收縮功能出了點問題，回到龍國這麼久也沒完全恢復。她的指尖很燙——剛下手術檯的人，被無菌手套悶了四個小時，指腹的皮膚還有點微微起皺。

“那我好好活著，”她說，“不讓你怕。”

林辰看著她握著自己指尖的那隻手，喉結滾了一下。他沒有說話——在北境三年讓他學會了一件事，有些話說出來就輕了，像雪落在熱鍋上，還沒落地就化了。他反過手，把她的手整個握住，動作很慢，像是在握一個剛從彈射座椅上跳下來的人——不敢太用力，又不敢鬆開。她的手比他想象的要小，骨節分明，掌心有一層薄薄的繭，是常年握手術刀磨出來的。

陽光從樟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風停了，巷子裡的青石板不再發出任何聲響。那隻灰色鴿子又飛回來了，落在樟樹的最低一根枝丫上，歪著頭看著樹下這兩個沉默的人，喉嚨裡發出咕咕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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