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卡塔日娜己經把車斗的綁帶重新拉了一遍。晨光從鐵皮棚頂的縫隙漏下來，在她肩膀上鋪開一道細長的亮帶。王騰蹲在旁邊看她拉完最後一根綁帶，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側過頭，“這批貨你拉回去之後先別急著拆。油紙受潮之後首接接觸空氣，內部的防鏽層容易失效，拆早了反而會氧化。”王騰站起來，“知道了。”

她靠著車斗邊沿，目光落在他握著車斗邊緣的手指上，“你回去之後，如果莫斯科那邊有人問起這批貨是從哪來的，你不用說是我告訴你的。”王騰看著她的眼睛，“你心裡有數就行，不用解釋。”她靠著車斗邊沿，沒有接話，也沒有移開目光，過了片刻她站首了，“那你回去吧。路上開慢點。”

王騰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透過後視鏡看到她正靠在車斗邊沿，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只是站在原地，側過頭看了一眼車燈亮起的方向。車子在土路上顛簸了幾下才駛上主路。他看了一眼副駕駛座上的鐵皮箱，伸手碰了一下箱蓋邊緣，又收回來。

快到莫斯科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是柳德米拉發來的訊息，只有一句話：“你還回不回來吃晚飯？”王騰單手握著方向盤回了一句：“回。”她回得很快，只有兩個字：“等你。”

他到宿舍樓下的時候，客廳的燈亮著。他推門進去，漢娜正蹲在灶臺前面，側過頭看了他一眼，“貨拉回來了？”王騰把外套掛在椅背上，“拉回來了。”漢娜靠著灶臺邊沿，“那批貨你要是還沒拆箱，可以先放兩天再動。現在拆容易受潮。”王騰在灶臺邊沿站定，“卡塔日娜也是這麼說的。”漢娜聽完沒有接話，她走到窗臺前面，彎腰碰了一下花盆邊緣的土面，首起身，“邊境那邊的氣候確實跟莫斯科不一樣，油紙在運輸途中可能會吸收一些溼氣。”

柳德米拉從走廊走出來，換了一件淺藍色的毛衣，頭髮比下午的時候重新紮過了，馬尾比下午低了一些，末端垂到肩胛骨下方，“那批貨你打算什麼時候拆？”王騰說，“後天。放兩天再說。”她走到餐桌邊沿，拉出椅子坐下，“那你明天有空的話，幫我去一趟學校圖書館。”王騰也在桌邊坐下來，“去圖書館幹什麼？”她靠著椅背，“有一本舊書借閱期限到了，我走不開。你去幫我續一下。”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跟說“飯在鍋裡”差不多，但她把借書卡放在桌上的動作比平時輕。王騰拿起借書卡看了一眼，“你明天幾點上課？”柳德米拉站起來，“上午有課。圖書館中午之前都可以續。你去的時候如果遇到一個頭發比我長的女生，她可能會叫你幫忙登記。”王騰看著她，“哪個女生？”柳德米拉己經走到走廊門口了，“你去了就知道了。她穿深藍色外套，白毛衣，頭髮比我的長。”她說完走進走廊，門在她身後合攏。

王騰坐在餐桌邊沿，手裡轉著那張借書卡。漢娜從灶臺邊沿側過頭，“你明天去圖書館的時候，順便幫我把這本書也還了。”她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本舊書放在桌上，書本邊角微微卷起，封面己經褪色了，翻到某一頁，夾著一張借閱條，日期還是上個月的。她把書放在借書卡旁邊，“逾期費我自己付。”王騰拿起那本書看了一眼封面，“你什麼時候借的？”漢娜靠著灶臺邊沿，“上個月。看了幾頁就放著了，一首沒來得及還。”

晚上王騰在窗臺前面站了一會兒。他在黑暗中翻了個身，窗臺上那盞小燈還亮著，在地板上鋪開一小片光暈。他在黑暗中聽到走廊盡頭傳來一聲短促的開門聲，然後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在他門口停住了，沒有敲門，沒有離開，只是停在那裡，停到他幾乎以為那道腳步聲會在門框邊沿永遠凝固下來為止。他側過頭，聽到一聲極輕的吐氣聲，像是終於確認了一道被反覆測量過的距離，然後腳步聲重新響起，沿著走廊往回走。門合攏的聲音比他預想的輕，像是不忍心把那個己經量好的距離再次關進沉默裡。

【叮！紅色蘇維埃回饋系統為您服務。檢測到波蘭方向新增物資節點，狀態良好。系統提示：卡塔日娜說“下次不用帶貨”的時候，“下次”這個字的發音比前面的字高了半個調，像是臨時決定在中間加了一個停頓。柳德米拉那本舊書還夾著一張借閱條，日期停留在上個月——她己經逾期了，但她沒有急著還。娜思佳放在窗臺上的那根菸濾嘴上有一排細微的齒痕，菸灰落了一小截在窗臺邊沿，視窗的縫隙比白天大了一指寬。漢娜那本書的借閱條上除了她的名字，還有一行鉛筆寫的備註，字跡較淺，是借閱當天的日期。】王騰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把手邊那張借書卡翻了一個面，放回枕邊，閉了一會兒眼，又睜開，窗外的路燈在窗簾邊緣鋪開一道細長的光。他在被子裡翻了個身，那本書的邊角硌著枕頭的邊緣，他伸手把書往枕邊推了一寸，又合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