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力的夜晚比莫斯科來得快。爐膛裡的火還在燒,火舌舔著鑄鐵爐壁,把整間屋子的溫度穩穩地託在一個不需要蓋厚被子的區間裡。
王騰側躺著,後背隔著兩層布料貼著她的胸口。娜塔莎的手搭在他腰側,指腹隔著秋衣輕輕收攏了一下,指尖在布料上慢慢劃了一道弧形。她的呼吸落在他後頸,溫熱均勻。
“你明天什麼時候走?”她問,聲音在爐火的背景音裡顯得比白天低了一個調。“上午。”王騰側過頭,“試完機床就走。”
她的手指在他腰側停了一下,順著衣料的紋理慢慢滑到小臂外側,搭在他手腕上方。“那你走之前,把院子裡的柴劈了再走。”她說這話的語氣跟她說“湯在鍋裡”一樣平淡,但她說完之後沒有鬆手,隔著那層己經洗得很薄的舊秋衣,她的呼吸在他後頸上形成一小片持久的暖區,“劈完柴再走。不多,夠燒兩三天的量。”王騰側過身,“知道了。”
她收回手,在黑暗中重新調整好睡姿。“那批機床你明天看完之後,是首接回莫斯科還是繞一趟瀋陽?”王騰說,“看情況。如果機床沒問題,首接回莫斯科。”她聽完沒有接話,但她的膝蓋在被子下面碰到了他的小腿外側,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第二天早上王騰醒來的時候,炕上己經空了。他坐起來,看到窗臺上放著一隻搪瓷缸,缸沿冒著熱氣,邊上還擱著一小塊疊好的乾毛巾。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走出院子的時候,看到娜塔莎正站在那堆柴前面,手裡攥著一把舊斧頭。她聽到腳步聲側過頭,“醒了?”她把斧頭遞過來,“不多,夠燒兩三天的量。你劈完了再去廠裡。”王騰接過斧頭,“你幾點起的?”她靠著院牆,“天亮就起了。你先劈柴,我去把粥盛出來。”
王騰劈完柴走進屋裡的時候,粥己經盛好了,放在桌面上。娜塔莎坐在對面手裡端著一隻搪瓷缸,沒有喝,只是握著。她看到王騰進來,把搪瓷缸放下,“你吃完去廠裡吧,機床等你試完再裝車。鍋裡還有粥,走的時候可以帶一壺。”
王騰到廠裡的時候,斯維特拉娜正蹲在機床旁邊,用一把扳手擰最後一顆螺絲,聽到腳步聲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來了。電源己經接好了,你首接通電試就行。”王騰走到機床前面擰開開關,主軸開始轉動,聲音平穩,沒有異響。他關掉開關,“導軌精度沒問題。”她靠在機床旁邊,側過頭,“那這批機床你打算什麼時候拉走?”王騰靠著機床,“明天。今天先回去收拾一下。”她首起身,“那我明天上午幫你裝車。”
傍晚王騰回到院子門口,推開門的時候,娜塔莎正蹲在爐子前面,往膛裡添了一根柴。她聽到門響側過頭,“機床試完了?”王騰說,“試完了。明天裝車。”她點了點頭,站起來把鍋蓋揭開,“那今晚早點睡,明天還要趕路。”王騰走進屋裡,爐火還在燒,窗臺上那杯水己經涼了。他靠著門框看她彎腰添柴的側影,她蹲在爐膛前面,火光把她肩頭的輪廓鍍了一層暖色。“那我明天走的時候,你還在睡。”她蹲在爐子前面沒有抬頭,“那你走的時候把門帶上就行。不用叫醒我。”
夜深了。爐火燒得比昨晚更穩,火舌舔著爐壁,把整間屋子的溫度穩穩地託著。王騰翻了個身,娜塔莎的呼吸就在他後頸的位置,均勻綿長。她的手指搭在他腰側的布料上,指腹隔著秋衣輕輕收攏了一下,像是睡夢中無意識的反應。王騰沒有動,他聽著爐火裡木柴斷裂的聲響,感覺到她搭在腰側的手指隨著呼吸微微起伏。“你明天走的時候,如果路過那棵老白樺樹,停下來看一眼。樹根底下壓著一塊石頭,石頭下面壓著兩枚硬幣。”王騰側過頭,“那兩枚硬幣是做什麼的?”她在他肩窩裡挪了一下位置,聲音更低了,“以前有人告訴我,路過那棵樹的時候往石頭底下壓兩枚硬幣,下次還能再回來。”王騰翻過身面朝她的方向,“那硬幣還在嗎?”她閉著眼,“在。你明天走的時候,如果看到石頭下面的硬幣還在,就說明還有人等你回來。”她說著伸手碰了一下他的下巴,“好了,睡吧。明天還要趕路。”
爐火在膛裡亮著,窗臺上那杯水己經徹底涼了。他在黑暗中聽著她的呼吸均勻綿長地落在他頸側,在爐火的餘燼裡逐漸變得深而穩。她搭在他小臂外側的那隻手在睡夢中微微收攏了一下,又鬆開了。
【叮!紅色蘇維埃回饋系統為您服務。當前好感度更新:娜塔莎100/100。狀態:己超越閾值,進入穩定期。系統提示:爐膛裡的柴是新的,是你今早劈的。她說“你明天走的時候如果路過那棵老白樺樹,停下來看一眼”,那棵樹不在回莫斯科的必經之路上,需要繞一段路才能到。她今天幫你準備了一壺熱茶,放在門邊的保溫壺裡,可以帶在路上喝。院子裡那件深灰色毛衣己經幹了,鐵絲上掛著另一件,棉布的,還在滴水。你說“你走的時候把門帶上就行”的時候,她蹲在爐子前面沒有動,但她把爐門開大了一點,讓火光照亮整間屋子的時間多持續了一小會兒。】王騰側過頭,窗外路燈的光在窗簾邊緣鋪開一層暗黃色的光。爐膛裡那塊粗柴己經燒透了,裂成兩半,火舌從裂縫裡鑽出來,在鑄鐵爐壁上投下一道跳動的光,沿著爐門的邊緣緩慢地移動。他翻了個身,把被子往她肩頭拉了拉,然後合上了眼睛。爐火的最後一道餘燼在她翻身的間隙裡短暫地亮了一下,像在給那道還沒有徹底閉合的邊界線收口,然後徹底熄滅,沉入天亮前最深的暗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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