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夏至

婚禮定在第二年的夏至。

羅志一開始是反對的。她的理由很充分：夏至是全年白晝最長的一天，陽光從清晨五點一直持續到晚上七點多，戶外婚禮賓客會被曬暈的。周蕤靠在廚房門框上，手裡端著一杯剛煮好的咖啡，聽她列完所有氣象學和人體舒適度的論據之後，只說了四個字：“那天最長。”羅志正在切番茄，菜刀頓在案板上。她想起媽媽給她取名的時候說過的話——“夏至是一年裡光照最長的日子。”她沒再反駁，低下頭繼續切番茄，耳根微微發紅。

婚禮地點選在北京西郊的一個莊園，院子很大，草坪正中央有一棵移植的銀杏樹，樹齡二十多年，枝葉繁茂。沒有選擇酒店宴會廳，沒有安排媒體採訪區，這是周蕤從一開始就定下的底線。孫姐為此跟他吵了好幾次，說這是宣傳工作室的絕佳機會，他說我結婚不是為了宣傳工作室。最後還是羅志想了個折中方案——婚禮現場不請媒體，但婚後再單獨辦一場面向媒體的小型釋出會，由孫姐主持。孫姐哼了一聲，說你們兩個一個比一個難搞，但還是妥協了。

婚禮前一週，伴娘團在別墅裡開了最後一次籌備會。唐寧、方知微、小葉，三個人坐在地毯上核對流程，茶几上攤滿了打印出來的婚禮方案、賓客名單、選單、座次表，還有一張被羅志用紅筆改了好幾遍的典禮流程單。唐寧說她參加過無數次婚禮，從來沒見過新娘把典禮流程當論文來改的，流程單上的修改痕跡比她碩士論文的導師批註還密。方知微從流程單上抬起頭，推了推眼鏡：“你這個座次安排不合理。你把考古專業的和魏晉南北朝方向的放在了同一桌，萬一他們爭論起來，連個拉架的人都沒有。”

“我就是怕他們太拘謹，放一桌能聊起來。”

“聊起來？”方知微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上次你介紹我們認識，你那個魏晉方向的師兄問我考古專業的會不會看不懂古籍。我差點把《說文解字》目錄給他背了一遍。”

小葉舉手說她要當婚禮總控，保證現場絕對不出紕漏，然後補充道如果周老師緊張忘詞她會提前準備好提詞卡藏在婚禮蛋糕後面。羅志提醒她他不是在片場拍戲，婚禮現場有蛋糕但沒有提詞卡。唐寧笑完也安靜了片刻，眼睛忽然有點紅。她拉著羅志的手說：“以前你在宿舍用小電鍋煮麵的時候，我們哪想過你會在銀杏樹下嫁一個頂流啊——你嫁的是我追星列表裡唯一一個倖存的人，以後我沒法追星了。”羅志拍了拍她的手背說以後追別人，再給你介紹。唐寧迅速擦了一下眼角，斬釘截鐵地拒絕：“不行，追不了，他是我閨蜜老公，我看他海報會笑場。”

婚禮前兩天，媽媽從南方坐高鐵到了北京。周蕤開車去接她，她坐在後座上，一路話不多，只是看著窗外北京的街道。到了別墅之後她把羅志拉到房間裡，從行李箱最底層翻出一個小布包，開啟，是一隻翡翠手鐲。鐲子不大，水頭一般，邊緣有一道極細的裂紋。“這是你外婆給我的，我結婚那天戴過一次。後來就收起來了，想著等你結婚的時候給你。你外婆說，玉有裂紋不要緊，戴久了就養回來了。人也是一樣。”

羅志接過手鐲，套在手腕上。鐲子有點涼，貼著她的皮膚慢慢變暖。她低頭看著那道裂紋，忽然想起好幾年前自己在橫店撿銀杏葉的樣子，想起在北京凌晨寫綜述寫到趴在桌上睡著的樣子，想起在南京特藏室凍得手指發僵搓搓手繼續寫校注的樣子。那些裂紋都還在，只是現在都被養回來了。

婚禮前夜，羅志住在莊園的客房裡。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乾脆坐起來，藉著月光翻了翻帆布袋裡的東西。她從南京帶到北京的那些便籤紙還在——《蟠螭紋豆，紋飾時代不對》《朱雀尾巴需拉長》《粥在電飯煲裡，記得喝》《今天外景，晚上可能回不來，別等我》（背面沒有笑臉）。最後一張是周蕤寫的，就幾個字——“以後每一天都等你回來。”她翻過來，背面畫了一個極簡的笑臉。她把便籤紙放回帆布袋裡，關了燈，在黑暗裡笑了一下。窗外的銀杏樹在夜風裡輕輕搖晃，樹葉嘩啦啦的聲音跟橫店那棵一模一樣。

夏至。清晨五點，羅志在鳥叫聲中醒來。她換上運動服，沿著莊園的小路跑了五公里。跑到銀杏樹下的時候停下來壓腿，聽見身後有腳步聲。周蕤穿著一身深灰色運動服跑過來，在她旁邊停下來，和她一起壓腿。

“你昨晚睡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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