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冷不熱
夏至過後,北京的夏天正式發威。
七月的陽光白晃晃地砸下來,柏油路面被曬得發軟,空氣裡的熱浪肉眼可見地扭曲著遠處的景物。羅志把跑步時間從五點半提前到了五點,配速降到五分四十——不是退步,是天實在太熱了,跑到第三公里的時候連吸進肺裡的空氣都是燙的。
周蕤的新電影在七月進入了密集的宣傳期。他不在北京的時候,羅志就一個人去學校健身房做力量訓練。高位下拉、啞鈴划船、懸垂舉腿,動作已經不需要任何人糾正,但她每次做引體向上的時候還是會想起橫店健身房那個早晨——他站在她身後說“肩胛骨收緊”。那句話現在長在她的肌肉記憶裡了。
週末晚上週蕤飛回北京,到家已經快凌晨。羅志在沙發上翻著田野調查的編碼資料等他,聽見玄關門響,抬起頭。他拖著行李箱走進來,眼底有紅血絲,看到她窩在沙發上的樣子,疲態明顯消散了幾分。“怎麼還沒睡?”“等你。廚房有綠豆湯。”他放下行李箱走到沙發前彎下腰吻了她的額頭。嘴唇是涼的,身上有飛機空調殘留的冷氣。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說你又喝咖啡了,他“嗯”了一聲沒有否認。她去廚房盛綠豆湯的時候他從背後抱住她,下巴擱在她頭頂,說她下週末也出差,去上海做一個訪談。他問哪個劇組,她說是他工作室那個歷史劇專案的編劇——劉編劇答應接受訪談。劉編劇答應接受訪談是因為沈老師打了招呼,而沈老師願意打招呼是因為羅志在課題組會上把田野調查的倫理審查方案做了完整陳述。每一個環節都是她自己打通的。
八月初,周蕤工作室的歷史劇專案進入正式籌備階段。劇本打磨了好幾輪,導演請到了一位以歷史劇見長的實力派,歷史顧問由沈老師擔任。周蕤沒有給自己留主演位置,只演一個戲份不多的配角。他的精力更多放在製片和統籌上,而羅志的田野調查也恰好進入第二輪補充訪談——兩個人一個在會議桌上談投資和拍攝週期,一個拿著錄音筆記錄創作團隊的歷史知識協商過程。小葉有一次在會議室外面撞見他們各自開完會出來,說你們倆把談戀愛談成了學術研討會。
九月中旬,博士論文初稿的修改進入最吃緊的階段。沈老師在稿件上做了密密麻麻的批註,從章節結構調整到具體措辭,每一條都一針見血。羅志每天在圖書館四樓改稿,對著沈老師的批註逐條修改,需要補充的文獻堆滿了半張書桌。她針對田野調查的倫理邊界問題補充了苛刻的反思路徑,把跨學科理論框架部分重寫了將近一半。方知微每次路過都能看到桌上又多了幾本新借的書,說她這根本不是改論文,是在寫第二篇論文。
十月下旬的一個週六,羅志難得給自己放了一天假。周蕤也剛好沒有通告,兩個人在別墅裡待著,哪裡都沒去。下午她窩在客廳沙發上看一本關於影視人類學的書,他靠在她旁邊翻劇本。電視沒開,音樂沒放,整棟別墅安靜得只聽見書頁翻動的聲音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叫。羅志看到一段關於“田野調查中研究者與受訪者的權力關係”的討論,放下書說這跟她在訪談中遇到的某個情況很像。周蕤把劇本合上,聽她講了將近二十分鐘——關於研究者如何在“學術客觀性”和“對受訪者的共情”之間找平衡。她講完之後他沉默了幾秒,說你在片場做助理的時候其實已經在做田野調查了,只是那時候沒有錄音筆和倫理審查。她楞了一下,然後從帆布袋裡翻出筆記本,把剛才那段對話的核心觀點記了下來。他看著她在筆記本上飛快寫字的樣子,嘴角微微上揚,然後重新翻開劇本。
深秋的銀杏葉黃了一樹,陽光從落地窗裡斜斜地打進來,落在她低頭寫字的側臉上。沙發的這頭到那頭不過一臂的距離,他們各自做著各自的事,偶爾交談,偶爾沉默。這種安靜和他們剛認識時的那種沉默已經完全不同——那時候的沉默是距離,是界限,是她站在工作區邊緣手裡握著水杯不敢越過的分寸。現在的沉默是默契。
十一月,田野調查材料補充完畢,論文修改稿第二次提交。論文提交之後羅志沒有停下來等反饋,而是繼續做下一階段的研究計劃——沈老師課題組裡還有一份文獻輯佚的工作等著她。她已經習慣了把每一天都排滿,這種習慣從橫店延續到北京,從助理延續到博士生,從她一個人延續到她和他的日常。小葉有一天在公司跟孫姐嘀咕說小羅現在比我這個經紀人還忙。孫姐從檔案堆裡抬頭看了她一眼,說你以為人家博士白讀的。周蕤在旁邊聽見了,沒說話,只是拿起手機給羅志發了條訊息:“今晚回別墅吃飯,別在圖書館吃餅乾當晚飯。”他知道她每次趕論文的時候就會用餅乾糊弄一頓,跟她以前在橫店用盒飯糊弄午飯一模一樣。
十二月底,論文修改全部完成,定稿裝訂成冊。羅志把厚厚一本論文放在書桌上,拍了張照發給沈老師。沈老師回了四個字:“收到,不錯。”這四個字比任何長篇大論的誇獎都讓她踏實——沈老師從來不說廢話,能說“不錯”就是真的不錯。
除夕那天羅志回了趟南方老家。媽媽在廚房裡包餃子,她在旁邊打下手。母女倆配合默契,不需要多說什麼。媽媽問她博士論文寫得怎麼樣了,她說已經定稿了,年後答辯。媽媽點點頭,把餃子皮搟得又圓又薄,隨口又問了一句那個演員還好嗎。羅志的筷子頓了一下,說挺好的,他今年工作很忙。媽媽說忙點好,你們都忙。餡料不夠了讓羅志去冰箱拿肉餡,羅志開啟冰箱,發現冷藏室裡放著一盒北京產的酸奶——是她從小喝慣的那個牌子。媽媽從來不在老家買這個牌子,是特意為她準備的。
晚上她給周蕤打電話。他也在老家,背景音裡隱隱約約有春晚的聲音。他問她答辯定在什麼時候,她說預計五月中下旬。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五月好,不冷不熱。她握著手機,聽著他的呼吸聲和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除夕爆竹聲,忽然覺得這一年過得很長也很短。長到她把一個開題報告變成了一本厚厚的博士論文,短到她還記得夏至那天麵館碗底那個荷包蛋的味道。明年,明年這個時候,她就是博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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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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