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車衝到城門洞裡了。鐵頭撞木一下一下撞在城門上,“咚——咚——咚——”。每撞一下城門就震一下,門框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堵在城門後面的守軍被震得渾身發顫,牙齒磕在一起咯咯響,但沒有人退。有人把肩膀頂在門閂上,有人用身體抵住門板,有人在撞木下一次撞擊來臨前,把最後一袋沙袋堆在門後。
城牆上的弩手把攢了六天的箭矢全部搬出來,一波接一波地往城下射。箭矢用完了,就用弩機發射碎石和碎鐵片。弩手們把所有能找到的東西:碎瓦、鐵釘、折斷的矛頭、砸碎的陶罐……全部塞進弩機的箭槽裡。碎石和碎鐵片從城牆上噴射而出,打在井闌上的弓手臉上、身上。
雲梯搭上垛口了。厲若昕的弓弦在這一刻崩斷了,弓梢彈回來的力道抽在她虎口上,震得她手指發麻。她從地上撿起一把斡羅垓守軍的制式短刀,刀柄上還沾著前一個主人的血,血跡己經幹了,在纏繩上結成一小片暗褐色的硬殼。她握著這把沾血的刀,和烏雅青並肩站在城牆缺口處。
北狄兵從雲梯上翻過垛口。第一個翻過來的,被烏雅青一刀捅穿了咽喉。第二個翻過來的是一個光頭百夫長,頭皮上紋著一隻狼頭,他手裡握著一把彎刀,刀刃上還在滴血。他站上垛口,用北狄語喊了一聲:“忽亦勒將軍有令,先登城者,賞羊百頭!”他身後的北狄兵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刀鋒在晨光裡翻出一片冷冽的銀浪。
厲若昕用刀架住迎面劈來的一把彎刀,反手一刀撩上去,刀尖劃過那北狄兵的腋下,血濺在她臉上,溫熱的,黏稠的。她沒有擦,反手一刀刺進另一個北狄兵的小腹。她從沒想過自己會用刀殺人,但此刻刀在她手裡,是她唯一還握得住的東西。
烏雅青在她左側,兩把短刀上下翻飛,一個人擋住了三個北狄兵。她的左腿被彎刀劃開一道口子,血順著小腿往下淌,她沒有退。
西壁蘭在西側的垛口。她從箭囊裡抽出最後一支箭,搭在弦上,拉滿弓,對準一個正在爬雲梯的北狄百夫長的胸口射去,他從雲梯上栽了下去。就在這時,一支冷箭從井闌上射下來,正中她的左肩,箭頭從肩胛骨下方穿進去,從後背透出來。她悶哼一聲,往後踉蹌了半步,靠在垛口上。箭桿還在顫動,她低頭看了一眼肩頭那支還在顫動的箭桿,咬住嘴唇,用刀把箭桿砍斷,把剩下的半截箭桿從肩膀裡拔出來,從自己的披風上撕下一條布,用右手和牙齒配合著在肩膀上纏了兩圈,打了個死結,然後把刀換到左手,繼續站在垛口邊。
城牆的另一端,西壁從吉正在和一個北狄千戶對峙。那人叫也胥,三十出頭,瘦高個,手裡握著一柄鐵骨朵。他是忽亦勒的副將,善於山地作戰,此番被木華黎派來督戰。他的頭盔在攻城時被滾木砸掉了,露出剃得發青的頭皮。他的右臂被弩箭擦傷,血順著胳膊往下淌,但他沒有退。
西壁從吉的右肩在剛才的混戰中被鐵骨朵砸了一下,骨頭沒斷,但整條右臂都抬不起來了。他把令旗交到左手,用左手拔出短刀。兩個人在垛口邊對峙,晨光從東邊照過來,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城牆上,一高一矮,一壯一瘦。也胥先掄起鐵骨朵帶著風聲砸向西壁從吉的頭頂。西壁從吉側身躲開,鐵骨朵砸在垛口的青磚上,青磚碎裂,碎石飛濺。他趁機一刀捅進也胥的右腋,刀尖劃過骨膜,發出一聲極細微的沙沙聲。也胥悶哼一聲,鐵骨朵脫手飛出,砸在地上,右手抬不起來了。但他沒有倒下,而是用左手從腰間拔出一把短刀,反手一刀刺向西壁從吉。就在刀尖距離西壁從吉胸口只有半寸的那一刻,一支箭從側面射來,正中也胥的脖頸。他捂著脖子,血從指縫裡往外噴,踉蹌了兩步,從垛口上栽了下去。西壁從吉偏過頭,看見厲若昕站在幾步之外的垛口邊,手裡握著一張從陣亡弩手身邊撿來的備用弓,弓弦還在震顫。
“公主箭法如神。”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厲若昕放下弓,看著他。“西壁將軍,你的右臂……”
“不礙事。左臂還能動,右手還能握刀。”他把短刀換到左手,走到垛口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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