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巷口,他停了一步。沒有回頭,只是停了一步,像是有什麼話卡在喉嚨裡,被嚥下去一半又浮上來一半。他張了張嘴,撥出一團白氣,最終什麼也沒說,跨出了巷口,朝計程車走去。
他沒有看到的是,在他停下來的那一瞬間,牛肉湯店的二樓最西頭那扇窗戶的窗簾輕輕地動了一下,像是被風吹的——但那天早上沒有什麼風。
計程車駛出縣城的時候,陳樹清坐在後排,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景色從密集的樓房變成稀疏的平房,又從平房變成覆蓋著一層薄霜的農田。地裡的秸稈茬子在冬日慘淡的陽光下泛著一層灰白的光,遠處有幾棵掉光了葉子的樹,枝椏上蹲著幾隻黑色的鳥,看不清是什麼。陳樹清看著那些模糊的身影,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忘了把帶來的東西留下。
他這次沒有帶錦旗,也沒有帶錢。他來的時候什麼都沒帶,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帶——帶錦旗顯得刻意,帶錢顯得輕慢,帶什麼都覺得不對。
車子駛過一條河上的橋,橋面不寬,兩岸的垂柳早就禿了,光溜溜的枝條垂在結了薄冰的河水上方,一動不動。陳樹清忽然叫了一聲:“師傅,麻煩停一下。”
司機踩了剎車,車子在橋頭靠邊停下。陳樹清推開車門,冷風灌進來,激得他打了個哆嗦。他走到橋欄旁邊,扶著冰涼的水泥欄杆往下看。河面上結了一層薄冰,冰面下是暗沉沉的流水,看不太清底下的鵝卵石了。陽光照在冰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冷光,晃得人眼睛發花。陳樹清看了一會兒,從兜裡摸出煙盒,抽了一根叼在嘴裡,摸出打火機點著了,深深吸了一口,煙霧被風吹散了,向對岸的方向飄過去。
他把那根菸抽完了,菸頭在橋欄上摁滅,丟進路邊的垃圾桶裡。然後他回到車上,把車門關上,對司機說:“走吧。”
車子重新發動,駛過了那座橋,沿著公路朝南邊的方向去了。後視鏡裡的縣城越來越小,先是一個完整的輪廓,後來變成一些零星的屋頂,再後來就什麼也看不清了,被一片灰濛濛的寒氣遮住了。陳樹清沒有回頭。他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計程車在高速入口排隊的時候,他摸了摸口袋,想看看幾點了——然後才想起來自己沒戴手錶。他之前有一塊不錯的表,是去年廠裡效益好的時候買的,後來住院那幾天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一下,把伸進口袋的手抽出來,擱在膝蓋上。
他只有一塊表和一部放在廠裡的座機。此刻表丟了,他只能靠窗外的天色和路邊的里程牌來估算時間。好在司機知道路,他也懶得催。
車子在高速上平穩地跑著,暖風從出風口吹出來,烘得人昏昏欲睡。陳樹清靠在後排座椅上,半睡半醒之間,腦子裡閃過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醫院天花板上的燈管,監護儀上跳動的數字,陳樹明紅著眼眶的臉,還有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從身體深處被碾碎又重組的奇異感覺。那些片段像河面上的碎冰一樣漂過去,碰在一起又分開,發出輕微的、只有他自己聽得見的聲響。
他沒有再回頭看。
牛肉湯店裡,上午的忙碌已經過去了。馬偉趴在櫃檯上打盹,手裡的抹布搭在碗沿上,嘴角掛著一絲亮晶晶的口水,後腦勺朝著門口,棉襖的領子歪到一邊去了。黑球坐在後廚的矮凳上,面前擱著一碗已經涼透了的湯,跟平時一樣一口沒動。他低著頭,兩隻手交叉擱在膝蓋上,窗外的冬日陽光照進來,在他面前的地上投下一道細長的亮痕,沒什麼溫度,但也算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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