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再多問，招呼大家吃菜喝酒，氣氛又熱絡了起來。但桌上那幾個人的眼睛都沒有閒著——侯志強的目光時不時在鮑丙偉身上掃一下，像一把鈍刀子；馬連生低頭吃飯，嘴角微微上翹，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想什麼；劉鐵柱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好像這頓飯跟他沒什麼關係；王建國始終沉默，像一堵牆；宋明磊坐在最邊上，話不多，但每次趙東嶽說話的時候他都會認真聽著，眼睛一眨不眨。

飯吃到尾聲，趙東嶽放下筷子，拍了拍肚子，說：“差不多了，今天就這樣。志強，你留一下，我有事跟你說。”

鮑丙偉站起身來，笑容依舊：“那趙哥你先忙，我先走了。改天我再單獨請您喝茶。”

他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看了趙東嶽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包間裡除了趙東嶽沒有人注意到。趙東嶽注意到了。那一眼裡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甚至可以說是溫和的、恭順的，但趙東嶽從那一眼裡讀出了別的意味——一種“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我不在乎”的篤定。

鮑丙偉走後，侯志強關了包間的門，回到座位上，身體前傾，壓低聲音：“趙哥，鮑丙偉這幾天不對勁。”

趙東嶽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著，節奏很慢，一下，一下，一下。

“說。”

侯志強把這幾天的見聞一五一十倒了出來。鮑丙偉在趙東嶽住院的第三天就開始動作了，先是私下約了劉鐵柱吃了頓飯，然後又找了宋明磊“喝茶”，飯桌上說了什麼侯志強不知道，但劉鐵柱回來以後什麼都沒說，宋明磊倒是跟他提了一嘴——鮑丙偉說，趙哥這次病得不輕，醫院那邊傳來的訊息不太樂觀，大家要提前做好“兩手準備”。

“兩手準備？”趙東嶽的手指頓了一下。

“對，原話。”侯志強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宋明磊當時沒接他的話，回來就跟我說了。還有，鮑丙偉這幾天把他手底下那幾個人重新排了班，原來白天晚上的兩班倒，現在變成了三班，多出來的一班幹什麼的不知道，但他從南邊調了幾個人過來，不是咱們這片兒的面孔。”

趙東嶽聽完，沒有立刻表態。他的手指又開始叩桌面，節奏比之前快了一些。他在腦子裡把鮑丙偉這個人重新捋了一遍——鮑丙偉是三年前從隔壁市過來的，當時帶了三個人，說是想在通匯街租個門面做點小生意。趙東嶽見他做事利索，說話也體面，就給了他一條巷子管著。頭一年，鮑丙偉把那條巷子打理得井井有條，進賬比之前多了三成。第二年，趙東嶽把他的地盤擴大了一些，又給了他幾個小場子。第三年，也就是今年，鮑丙偉手裡已經管著通匯街上將近三分之一的地盤了，手底下有二十來號人。

趙東嶽不是沒有防備。他提拔鮑丙偉的同時，也在鮑丙偉的地盤周圍布了釘子——侯志強在北邊壓著，馬連生在東邊盯著，南邊的宋明磊是他一手帶起來的，最不可能反水。這三顆釘子把鮑丙偉的地盤夾在中間，像一把三角形的鉗子。只要任何一邊出了問題，另外兩邊可以立刻合攏。

但鮑丙偉顯然也看懂了這把鉗子。他先找劉鐵柱，再找宋明磊，都是在試圖鬆動這把鉗子的齒口。劉鐵柱腦子簡單，容易被說服；宋明磊年輕，根基淺，可能被威脅。只要這兩個人中的任何一個倒向鮑丙偉，這把鉗子就廢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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