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雍派出去採買的人,是在午後陸續回來的。帶回來的東西卻比預想的要少。
縣衙二堂裡,簡雍看著地上攤開的十幾個麻袋和木箱,眉頭擰得死緊。麻袋裡是粟米,顆粒不算飽滿,摻雜著不少稗殼,還有個麻袋裡邊塞著一些藥草;木箱裡散落著幾把鐵刀,刃口大多有磨損的痕跡,還有幾十捆箭矢,箭桿粗細不一,翎毛也凌亂。一個跟著出去採買的縣吏擦了把額頭的汗,聲音有些發虛:“簡先生,就這些了。往北走到安德,往東到了禹城,市面上的糧食和鐵器,價格翻了兩番不止,還多是這等成色。再遠……再遠就不敢走了。”
“為何?”簡雍問。
那縣吏嚥了口唾沫:“路上不太平。聽說北邊樂陵那邊,己經有流民聚眾搶掠塢堡。禹城往南,道上遇見好幾撥拖家帶口往北逃的,都說黃巾賊又起來了,見村就燒,見糧就搶。咱們人少,帶著錢貨,實在不敢再往前探。”
簡雍沒說話,蹲下身,抓起一把粟米,任由米粒從指縫間簌簌落下。他眼裡的血絲比前幾日更重了些。劉備交給他的那份絹帛清單,上面列的東西,如今只湊了個七七八八,最緊要的強弓硬弩和上好鐵料,一樣也無。
劉懷站在一旁,默默看著。後日清點存糧軍械的約定並未改變,但簡雍顯然己等不及,提前開始了盤算。此刻的沉默,比任何抱怨都更沉重。
“先入庫。”簡雍最終只說了三個字,聲音有些乾澀。“登記造冊,與原有庫存分開放置,標上‘新購’。”
縣吏如蒙大赦,連忙招呼人搬運。簡雍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轉向劉懷:“看到了?眼下大亂將至,有錢,也未必能買到東西,有路,也未必敢走。”
劉懷點頭。他想起後世史書裡那些輕描淡寫的“饑荒”、“人相食”,此刻才真切觸控到那字句背後,是市面上一日三變的糧價,是商路斷絕的惶恐,是拿著錢卻無處可買的絕望。“青州全境,恐怕都開始亂了。”
“不是恐怕,是己經亂了。”簡雍走到窗邊,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色。“使君派去郡府的信使帶回訊息時,我還存著幾分僥倖,以為只是郡守一人病重,郡丞或能主事。可今日採買的人回來,帶回來的不止是貨物,還有沿途各處的見聞。郡府癱瘓,政令不出府門,下面各縣,有的縣令緊閉城門自守,有的索性掛印跑了。沒了上頭的彈壓協調,各地豪強塢堡自危,流民潰兵無人收束,黃巾餘孽嗅到味道,自然要冒頭。”
他轉回身,臉上慣常的那點圓滑笑意早己不見,只剩下深切的疲憊與凝重:“這還只是開始。春荒未過,去歲收成本就一般,如今商路一斷,糧價飛漲,活不下去的人會越來越多。投賊的,搶糧的,只會更甚。高唐……我們這座小城,就像驚濤駭浪裡的一葉扁舟。”
話音未落,堂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守城士卒滿臉是汗地衝進來,也顧不上行禮,急聲道:“簡先生!西門守軍瞭望到城外西南方向,有煙塵升起,像是大隊人馬移動!”
簡雍臉色一變:“多遠?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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