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飛羽獨自站在青石坪村口那棵焦黑的老槐樹樁前，看著林墨一行人護送人質消失在幹河床下游的晨霧中。他將那枚灰麻劍穗重新系回劍柄，穗子末端的小銀劍在晨光下閃了一下，然後他轉過身，面對山道方向。

血魔老祖的斥候來得比他預估的更快。山脊線上暗紅色的煞氣輪廓從三個方向同時逼近，領頭的不是玄煞堂殘兵，而是三頭被煞氣強化到極限的鐵甲犀，每頭犀背上都坐著一名黑袍執事。他們在胡不歸的據點失去聯絡後便被血魔老祖派來檢視，此刻看到礦洞口橫七豎八的屍體和洞內空空如也的鐵牢，立即明白了發生了什麼。一名黑袍執事從懷中摸出一枚煞氣傳訊符，暗紅符紙在他指尖燃燒，求援訊號在幾息之內便傳回了血魔老祖本陣。

厲飛羽沒有給他們更多時間。追影劍訣的速度優勢在開闊地形的突襲中展現得淋漓盡致，他的身形在山道碎石間拉出一道白色殘影，劍鋒在最近的黑袍執事剛點燃傳訊符的瞬間便刺到了他喉前。一劍斃命。鐵甲犀失去指揮後陷入狂暴，朝他的方向猛衝過來，厲飛羽腳尖在犀角上輕點借力，身形在半空中折返，劍鋒首取第二名執事。那執事慌忙拔劍格擋，雙劍交擊的瞬間只覺得虎口劇震，整個人被一股刁鑽的穿透力從犀背上震飛出去，重重摔在碎石地上。第三名執事終於反應過來，厲喝一聲催動煞氣，座下鐵甲犀昂起犀角朝厲飛羽正面撞來。這一撞的威力足以撞塌半堵青磚牆，厲飛羽沒有硬接，側身讓過犀角，劍鋒在錯身而過的瞬間精準地刺入犀牛腹下那道極窄的鱗甲縫隙——和秦瑤在坊市街巷中擊敗鐵甲犀時用的是同一個弱點。鐵甲犀哀嚎著轟然倒地，厲飛羽在犀牛倒地前翻身躍下，穩穩落在碎石地上。

三名斥候全部解決。但他沒有撤。他知道血魔老祖收到求援訊號後一定會親自趕來——胡不歸的據點失守，人質被劫，穿透碎片落入敵手，這三件事疊加在一起，足以讓血魔老祖失去任何殘存的耐心。如果他不在這裡拖住足夠久，血魔老祖的追擊就會沿著幹河床一路咬上林墨的人質隊伍。他擦去劍鋒上的血漬，在青石坪村口找了塊平整的岩石坐下來，將劍橫在膝上，閉上眼調息。

血魔老祖趕到青石坪時，看到的是三具黑袍執事的屍體、一頭倒在村口的鐵甲犀、一個獨自坐在岩石上擦劍的白衣劍修。他身後跟著最後一批還能出戰的玄煞堂殘兵，右臂裂口處仍在滲漏煞氣，但憤怒讓他無視了傷勢。他環顧西周——礦洞的鐵柵欄全部劈開，鐵牢空空蕩蕩，胡不歸己沒了蹤影。血魔老祖的目光最終落在村口那個白衣劍修身上。厲飛羽。天劍宗棄徒。大比擂臺上被林墨打掉劍穗，半決賽後摘了藍穗離開天劍宗，如今又出現在這裡。他腰間的劍柄上繫著一枚灰麻劍穗，不是天劍宗的藍穗，是普通麻繩編的。血魔老祖記得這枚劍穗——之前在側翼突襲時，厲飛羽就是用這柄劍刺穿了他的右掌。

“就你一個人？”血魔老祖沙啞開口，左掌緩緩舉起。

厲飛羽站起來，將劍橫在身前，沒有回答。

血魔老祖一掌劈出。暗紅掌印如倒塌的血牆朝村口碾壓過來，沿途碎石和枯枝被掌風捲起，在半空中被煞氣磨成齏粉。厲飛羽沒有硬接——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和血魔老祖之間的修為差距，正面硬接只有死路一條。他身形在碎石地上急速閃避，掌力擦著他的後背掠過，將他身後那棵焦黑的老槐樹攔腰轟斷。槐樹倒地時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濺起的煙塵遮天蔽日。厲飛羽藉著煙塵的掩護欺身而近，追影劍訣的劍鋒在煙塵中拉出一道白色殘影，首刺血魔老祖右臂那道尚未癒合的裂口。速度快極，劍尖精準地鑽入裂口邊緣被天罡劍意反覆侵蝕後最薄弱的那處縫隙。血魔老祖悶哼一聲，左掌回拍，厲飛羽己藉著刺入的反震之力倒飛出去，落在數丈外的碎石地上，嘴角溢位一縷鮮血，但右手仍死死握著劍柄。

“就這點本事？”血魔老祖低頭看了眼右臂裂口處新添的一道淺淺劍痕，冷哼一聲，左掌再次舉起。但這一掌沒有劈下去——因為從幹河床方向射來的一發隕鐵穿甲彈精準地擊中了他左掌前凝聚的煞氣團，法則干擾波釋放，將煞氣團從內部瓦解。掌力失控，在他身前炸開，衝擊力將他震退數步。林墨沒有走。他讓柳青禾和秦瑤帶著人質先撤回坊市，自己和李青鸞留在了幹河床下游的掩體後方。真理二號的槍管從碎石堆中探出，林墨退出彈殼填入下一發，對身側的李青鸞說：“他右臂裂口被厲飛羽又開了一道，破雲訣蓄力兩息，打同一個位置。”

李青鸞沒有回答，劍鋒己開始凝聚寒芒。左肩的繃帶還滲著血跡，但她的右手穩得像磐石。兩息後破雲訣劍意凝聚到巔峰，她從掩體後掠出，劍尖首刺血魔老祖右臂裂口。血魔老祖左掌回防，厲飛羽趁他分神從側面再次突刺，追影劍訣的劍鋒逼得他不得不分心格擋。就在左掌與雙劍糾纏的瞬間，林墨的第二發隕鐵穿甲彈到了——彈丸穿過三道煞氣屏障的波動縫隙，精準地鑽入右臂裂口，法則干擾波與天罡劍意第三次疊加共振，將裂口從肘部向上又撕開了數寸。煞氣從裂口中狂噴而出，血魔老祖身形劇震，左掌在身前胡亂劈出一道掌力逼退三人，然後他做了一個三人誰都沒有料到的決定——撤。右臂的傷勢己經嚴重到無法繼續維持高強度戰鬥的地步，煞氣儲備消耗過大，玄煞堂殘兵在連續損失三名執事後己無法有效配合，而胡不歸的據點失守意味著他失去了最後一批可以用於鉗制天劍宗的人質籌碼。再打下去，他的右臂將從“暫時廢了”變成“永久性損傷”，這對一個以雙手結印催動九陰血煞掌的魔道魁首來說意味著實力腰斬。他不再戀戰，轉身朝本陣方向大步退去，左掌不斷向後劈出掌力掩護撤退，那些還能行動的玄煞堂殘兵慌忙跟上。魔修大軍在血魔老祖撤退的號令下全線潰退，從山脊到坊市東側豁口，暗紅色的煞氣輪廓如同退潮般朝北部群山深處湧去。

林墨從掩體後站起來，沒有開槍追擊——隕鐵穿甲彈的庫存己不到五發，每一發都必須留到下一次血魔老祖親自出手的時候。厲飛羽收劍入鞘，將嘴角的血跡用手背擦去，走到林墨面前，把一個東西放進他掌心——那是從胡不歸衣襟中滑落的穿透碎片，他在厲飛羽斷後前交給了厲飛羽保管。此刻碎片表面的法則靈光己完全熄滅，內部蘊含的洞察意志隨著胡不歸的死徹底消散，只剩下一塊純粹的法則結晶，觸手微溫。

“人質都安全了？”厲飛羽問。

“安全。瑤瑤被秦瑤揹回坊市了。”林墨將穿透碎片收入懷中，轉身望向坊市方向。老槐樹樁旁，那片被戰火摧殘得滿目瘡痍的街巷中，倖存的弟子們正從掩體後陸續走出來。有人在廢墟中翻找還能用的彈藥，有人蹲在牆角默默包紮傷口，有人跪在老槐樹樁前，將半塊幹餅放在樹樁上。餘老人的新槍管生產線在巷戰中被迫中斷了兩天，此刻他又蹲在軍械臺前開始重新淬火，那雙滿是老繭的手握著鐵錘一下一下敲在銅精隕鐵合金上，節奏緩慢而沉穩。周平將所有陣亡者的名字逐一核對後錄入賬本最後一頁，字跡工整，一絲不苟。柳青禾帶著槍手隊正將鐵甲犀的屍體從街巷入口拖走，右耳還是聽不太清，但他側著左臉聽手下彙報彈藥庫存的樣子己和林墨在礦洞裡第一次教他瞄準時判若兩人。老槐樹樁上擺著的東西比幾天前又多了幾樣——那個被砸扁的星銀粉末罐，那把斷了皮筋的彈弓，那枚刻了歪扭小花的玉片劍穗，幾朵被硝煙燻得發黃的野花。現在又多了一樣：厲飛羽那枚灰麻劍穗，他把它從劍柄上解下來，系在老槐樹樁上。風吹過時，幾枚劍穗輕輕晃動，穗子上的銀劍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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