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絳城在一種微妙的緊繃中迎來了楚使覲見的日子。按照晉景公和欒書商定的儀程,這場會見被安排在宮城正殿舉行,規格適中,既不失大國體面,也不過分隆重,透著一股審慎的疏離感。
大殿之上,晉景公端坐君位,面色沉靜,看不出喜怒。左右兩側,卿大夫依次列坐。趙朔被軟禁未至,其位置空置,頗有些刺眼。郤克坐在前列,腰背挺直,目光炯炯,不時掃過對面楚使的位置,又用餘光瞥向那空著的席位,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韓厥眉頭微蹙,正襟危坐。欒書則居於文臣首位,氣度沉穩,目光平視,彷彿殿中一切波瀾都與他無關。
楚使屈蕩身著楚國禮服,在禮官唱引下,趨步入殿,依禮拜見,呈上國書與禮單。言辭恭謹,禮儀周全,但舉手投足間,仍帶著一絲荊楚之地特有的矜持與傲氣。
晉景公澹澹應了,命人接過國書,說了些“晉楚雖有兵戈,然使節往來,禮不可廢”的場面話。屈蕩則代表楚王,表達了對鄢陵之戰“不幸衝突”的遺憾,以及對未來兩國關係“審慎樂觀”的期望,言語中暗含機鋒,既承認現狀,又不失楚國的尊嚴。
正式的朝見禮儀過後,便是相對輕鬆的宴饗環節。酒餚陳列,鐘磬輕鳴,但氣氛依舊凝滯。雙方都在小心翼翼地試探。
屈蕩主動舉爵,向晉景公敬酒,祝詞中提到了“晉有英主,楚有明君,各安其土,共保太平”之類的套話。隨即,他話鋒一轉,似是不經意地感慨道:“外臣此次北上,沿途見晉國山川壯麗,城池堅固,甲兵精良,果然是大國氣象。尤其是貴國郤大夫,英武過人,威名遠播,我在楚國亦有所聞。還有趙……”他恰到好處地停頓了一下,彷彿才意識到失言,目光迅速掠過那個空位,露出一絲“恍然”和“尷尬”,隨即改口道,“……還有諸位賢大夫輔左,晉國何愁不興?”
這一番話,看似恭維,實則暗藏陷阱。刻意點出郤克,有捧殺和挑撥之嫌;而提到“趙”字又戛然而止,更是將趙朔缺席的尷尬和微妙,赤裸裸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殿內瞬間安靜了一瞬。不少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投向郤克,又迅速移開,或低頭飲酒,或與身旁同僚低聲交談,掩飾著不自然。
郤克心中暗罵楚使狡猾,面上卻不得不擠出笑容,舉爵回敬:“屈連尹過譽了。克乃武夫,唯知盡忠王事。我晉國人才濟濟,如欒中軍之謀,韓司馬之穩,皆國之柱石。至於趙……”他也學著屈蕩的樣子頓了頓,笑容變得有些意味深長,“趙元帥近日身體微恙,未能與會,確是憾事。不過,想必很快便能康復,再為我晉國效力。”他特意加重了“康復”和“效力”二字,聽起來像是祝願,但在知情者耳中,卻透著別樣的寒意。
欒書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中冷笑。楚使和郤克,一唱一和,都在拿趙朔做文章,一個試圖揭瘡疤、攪渾水,一個則順著杆子爬,繼續營造對趙朔不利的輿論。他作為主持此次接待的重臣,不能任由話題被帶偏,更不能讓晉國內部的不和在外使面前暴露得過於不堪。
於是,在郤克話音落下後,欒書緩緩放下酒爵,聲音平和卻清晰地響起:“屈連尹遠來辛苦,對我晉國多有讚譽,書代君上謝過。晉楚皆為大國,各有其道。我晉國秉承周禮,君臣一心,將士用命,雖有暫困,然根基深厚,非浮言可撼。至於趙大夫,”他看向那個空位,語氣坦然,“確因前番征戰勞頓,染恙在身,君上體恤,令其靜養。假以時日,必能痊癒,再為君上分憂。今日宴飲,當賓主盡歡,莫談國事煩憂。”
他這番話,四兩撥千斤。先是強調晉國“君臣一心”、“根基深厚”,暗示內部問題可控;接著將趙朔之事定性為“靜養”,澹化了政治鬥爭的意味;最後以“莫談國事煩憂”為由,委婉地終止了這個危險的話題,既維護了晉國的顏面,也給了雙方一個臺階下。
屈蕩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笑容不變,舉爵道:“欒中軍所言極是,是外臣失言了。當飲此爵,願晉楚邊境安寧,百姓安居。”他心中對欒書的評價又高了一層:此人沉穩老辣,善於掌控局面,是晉國朝堂上真正的平衡者和潛在的主導者,比郤克那種鋒芒畢露的武夫難對付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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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種田、發家致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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