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行書猶豫了。他站在那裡，嘴唇翕動了幾次，想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好。”他說，然後轉身走開了。走的時候腳步比平時慢，像在猶豫要不要回頭看。

周圍的員工們也各自收回了目光，回到自己的工作中。鍵盤聲重新密集起來，電話鈴聲也重新響起。但阮凡凡能感覺到，整個辦公區的氛圍和幾分鐘前己經不同了。有一種東西在空氣裡瀰漫開來，不是悲傷——員工們不一定會為一個普通同事的去世感到悲傷——而是某種更復雜的東西：一種意識到生命脆弱的沉默，一種“他坐在那裡三年我甚至沒跟他說過幾句話”的遺憾，一種人人都會經歷但人人都假裝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死亡恐懼。

裴晨生。肝癌晚期。不到兩個月。

阮凡凡在心裡默唸這幾個詞，像在反覆閱讀一份無法理解的檔案。她的理性大腦在告訴她：這是一件不幸的事，但她和這個人沒有私人關係，她不需要為此耽誤今天的工作。她應該現在轉身走進辦公室，開始今天的第一個時間塊——七點十五分的部門晨會。她可以之後讓董行書安排慰問家屬，安排撫卹金髮放，安排工位交接。這些都是流程，流程她熟。

但她的身體沒有聽從理性的指令。她轉身了——不是走向辦公室，而是走向那個空著的工位。

這段路不過十來步，從開放式辦公區的走廊拐角走到靠窗第三排，正常步速最多五秒。但阮凡凡走得異常緩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種她不熟悉的物質上——不是堅實的大理石地磚，而是比水更稠、比泥更深的什麼東西，每走一步都要費更大的力氣拔出來再踩下去。

她走到了工位前。

桌面上落了一層薄灰。在上海這種空氣質量的城市裡，幾天不擦拭就會積灰，但正常使用的工位每天都有人坐，不會積灰。這層灰很薄，薄到在陽光下才能看清——它均勻地覆蓋在顯示器底座、鍵盤、滑鼠和那個白色相框上，像一個無聲的計時器，記錄著這個工位的主人己經離開多久。

阮凡凡拿起相框。

白色邊框，簡潔到沒有任何花紋或裝飾，在相框店裡最便宜的那種基礎款。但擦去灰塵之後，玻璃面下的照片讓她停住了呼吸。

照片裡是一個年輕男人。白T恤，淺藍色牛仔褲挽了兩圈褲腳，露出腳踝和一雙白色帆布鞋。他被拍到的瞬間正在草地上奔跑——不是對著鏡頭擺拍的那種假跑，是真的在跑，身體重心前傾，頭髮被風吹得翹起來，嘴角上揚到能露出八顆牙齒的程度。他的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陽光從側上方打下來，在他的睫毛上鍍了一層金邊，鼻樑上細密的汗珠反射出針尖大小的光點。他身後是一隻金毛犬，也張著嘴在笑——狗是真的會笑的，這隻金毛就是在笑，舌頭歪在一邊，耳朵被風吹得翻起來。

整個畫面的背景是一片開闊的草地，遠處有一排白楊樹，天空是那種被水洗過的湛藍。這不是在上海拍的——上海沒有這樣的天空。這像是在某個郊野公園，或者某個遠離城市的地方，某個被他珍藏起來當作“美好”的時刻。

阮凡凡盯著這張照片，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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